同样一脸诧异的,还有跟在后面进店的陶倩。
她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白衫蓝裙的身影上,眼里闪过一抹厌恶。
要说浦江市最不讨人喜欢的小姑子排行榜,那明虞必定是榜上有名的。
虽说她脾性也不差,平日里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嘴也甜,可奈何家里的哥哥都太惯着她了。
那些做梦想嫁进商家的女人,哪个不想将她除之而后快,巴不得她早点嫁人,免得在家里占尽宠爱。
不过大多有这种想法的人,大抵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
陶倩前段日子听到过一阵风声,在茶楼弹琵琶的时候,听几个来喝茶的太太在雅间里闲聊,说的就是关于商家的事。
说是商家那个女儿不是亲生的,当初在医院里抱错了,真的那个前阵子才找回来。
陶倩那时候没太往心里去,毕竟商家的事离她太远,但此刻坐在店里这位,不就是那个传闻里的养女吗?
她快步走到隋昱对面的位子坐下,跟老板娘要了一碗一样的面。
她试探性地搭话:“你认识刚刚那位女同志呢?说来也巧,当年婉迪差点就成了她的大嫂了。”
陶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的反应,隋昱不紧不慢地用纸巾擦拭着桌面,没做回应。
她尴尬地理了理头发,故作惊叹:“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看样子是出来工作了,我还以为她会让家里养一辈子呢。”
隋昱接过老板端来的面碗,拿起筷子,随口敷衍道:“你很了解她?”
陶倩微微点头,轻声开口:“商虞礼谁不认识啊,商家的千金嘛。不过最近我听说……”
她微微偏头凑近男人,声音低了几分:“我听说她不是家里亲生的,当初两个孩子搞错了,那个真的最近才回来。”
女人眼里的鄙夷难以掩饰,这种人上人落魄的戏码总是让人幸灾乐祸的。
隋昱没吭声,默默吃着面。
其实关于明虞的身世他后来查到了一些,明家犯了事,全家下放西北,她选择奔向富贵之家,也是人之常情。
他问了另外一件事:“婉迪……有跟她借过钱什么的吗?”
从乔家搜出那堆关于明虞的个人物品,红包、钱夹,还有几样零碎的小东西,他实在不明白是怎么来的。
陶倩神色微滞,不明所以道:“婉迪为什么要跟她借钱啊?”
她眉头蹙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他们家挺欺负人的,乔家落魄后,也没帮衬过一把。退婚的事做得那么绝,婉迪那时候哭了好几天……”
“他们家欺负人?”隋昱放下筷子,目光锐利地看向女人,“两家有什么恩怨吗?”
恩怨这个词有些重了,陶倩一时语塞,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支支吾吾道:“这我也不清楚。”
隋昱收回视线,往明虞那个方向瞥了一眼,那瓶花露水放置的位置未曾动过,瓶盖都没拧开过。
……
夜深了。
洪晶去外面打了个电话,等她回来的时候脸色沉了几分,她走到明虞跟前,敲了敲桌子:“明虞,去给家里回个电话报平安。”
明虞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敲桌子的声音震得抬起头来。
洪晶面色有些严肃,“临出发前你没给家里的说吗?你家里人都把电话打到电台去了。”
“啊?我说了啊……”明虞被当众点名,脸颊一热,耳根烧了起来,她显然没什么底气,嘴里嘟囔着,心里却把商雪臭骂了一通。
连个消息也传不明白,让她在同事面前丢脸。
她跑到附近邮局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回去,邮局的门已经关了,好在门口那台公用电话还能用。
电话那头接得很快,几乎是刚响了一声就被拿起来了,像是有人一直守在旁边。
“小鱼?”是叶玹的声音。
明虞叹了口气,有些气急败坏:“我不是早上跟商雪打过电话了吗?她怎么不跟家里说啊!”
她的手指缠着电话线,“你们还打电话到我单位?我都这么大个人了,羞不羞啊……”
她在意的竟是这个,叶玹在电话那头弯了弯唇,“好吧,是我错了,我太想你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一句话把女人的火浇灭了大半,她声音闷闷的:“快的话,明天吧。”
“小鱼吃饭了吗?有没有住的地方?工作累不累啊?”
一连串关心砸过来,搞得她心里怪受用的。
明虞靠在玻璃门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她轻咳一声,正经道:“我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度假的。我这么大个人还能饿着自己吗?”
叶玹在电话那头轻声笑了笑:“可我就是很担心你啊,在家人眼里你一直都是小孩。”
死男人净会说些矫情话,明虞眼眶一红,鼻子酸得厉害,声音有些发瓮:“什么小孩……我现在正儿八经自己工作挣钱!”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明虞实在挨不住外面的蚊子咬,脚踝上又被叮了两个包,痒得她直跺脚。
她寻了个借口挂了电话。
时间已经很晚了,本该是躺下睡觉的时间,她却得回到饭店磋磨时间。
好在隋昱那一行人已经走了,洪晶跟饭店老板娘商量过后,付了点钱包下前厅,好歹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他们出来得匆忙,介绍信并不齐全,镇上的招待所更是有限,就那么几间房,早就被考古队的人占满了。
组里的人便打算在饭店里熬一晚上,等第二天赶早去开墓现场。
明虞腿上的蚊子包被杜非拿来的清凉油治了治,薄荷脑的味道凉飕飕的,稍微没那么痒了。
夜深人静,高梵和杜非他们早已习惯在外奔走,随便拼了两张桌子便躺下了,外套卷一卷当枕头,没一会儿就传出了鼾声。
洪晶还在旁边整理明早用到的器材,她注意到明虞靠在角落打瞌睡,上前小声提醒道:“去车里休息吧,小丽她们两个就在车里睡的。”
组里除了她们两个,还有两个女孩,她们平时出外勤都在车上休息,后座放平了就是一张小床。
明虞点了点头,浑浑噩噩地朝着门口不远处的车子走去,可走到车边,闻到车内那股皮革和汽油混合的味道,她又不想上去了。
前脚才答应了洪晶的话,此刻回去好像也不妥,她有些无助地坐在了街边的石阶上。
镇子夜里很安静,有车辆路过时会引起犬吠,各家各户都熄了灯,窗户黑漆漆的,唯有这间饭店里面仍亮着灯,照在门口的石阶上。
明虞抱着膝盖坐在那片光斑的边缘,脚踝上的蚊子包还在隐隐发痒,她懒得去挠了。
风从很远处吹过来,凉丝丝地钻进领口,她闭了闭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一天的事。
一辆外来的车缓缓开进小镇,车灯从街口那边慢慢移过来,车子停在了饭店不远处。
车里的人没有立刻下来,隔着车窗,那道目光落在那道石阶上,落在抱着膝盖的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