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玹轻声咳嗽，示意道：“狄叔叔，益联纺织厂的资料，昨天我给你看过了。”
“哦……好的！”狄坤把脸上的热络收敛了些，语气认真起来，斟酌道：“我今天跟工会那边确认过，确实有这么个拖欠工资的情况。”
“纺织厂那边给出的原因是厂里部分机械老化，维修成本过高，再加上上一批衣料是军工那边的订单，他们利润被缩到最少，实在没有余钱结工资……”
叶玹搁下茶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语气漠然：“没有钱结工资，干脆厂子也不要开了。”
包间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几分，男人明明才二十多岁，可狄坤竟被他的态度唬住了。
他找补道：“是是是，我没有替厂子辩解的意思，我只是如实阐述他们提交上去的原因报告。”
叶玹微微颔首，继续道：“我记得南边最近有批企业家准备来浦江扩建工厂，省得耗费资源，把厂子转到他们手里好了。”
他这话像是玩笑，可那语气却让人觉得他真干得出来这件事。
男人冷了脸色，“反正那位冯厂长没钱结工资，倒是有大把的钞票进了你们副会长的荷包里……看来这两年政策确实放松了，搁前几年，这种做派可是要吃花生米的。”
叶玹这番阴阳怪气，不免让明虞高看了他几分，她忽然觉得这男人不犯病的时候，还是很有解决问题的能力的。
狄坤哪里还能淡定，脸色变了又变，声音都有些不稳了：“这件事是否属实还不确认，我需要去调查一下。”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正好服务员进来传菜，两人暂时停止了交谈。
这顿饭也就他们三人，用不着有什么拘谨，哪怕对面是个长辈，在叶玹眼中不过是曾经替叶家办事的人，还算有点用处。
他给明虞盛了碗汤，又伸过筷子将那最大的蜜 汁鸡腿扒了皮，夹到她碗里，平时都是别人照顾他，这回明虞也体验了一把被男人照顾的感觉。
叶玹拿过湿毛巾擦了擦手，再看向对面的男人时，语气温和下来：“狄叔叔，父亲这些年不在商会，你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吧。”
突如其来的示好让狄坤戒备起来，他弯了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
“多亏了叶会长的提携，这个位子确实不好坐啊。我资历还不太够，很多事都得多学多看……”
叶玹轻笑一声，无畏道：“有什么难的？”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狄坤续了杯水，“把那些碍事的扫干净，位子不就坐得稳了？”
“不是我说，您还打算被底下那位压多久？不会真打算仗着自己年轻，把他耗死吧？”
男人好看的眸子微微眯起，底下黑沉沉的在涌动，他说出来的话虽然放肆，却又莫名吸引人，抓心挠肝地在人的耳边蛊惑。
狄坤被说中心事，陷入了沉默。
他确实被那副会长压一头，那副会长比他大十来岁，头发都花白了，可手段老辣，在商会里经营了三十多年，根须扎得深。
他当初升任会长时，叶父出了力，可叶父出了力之后就撒手不管了，人在国外，遥控不了这么多。
那副会长面上对他客客气气的，暗地里把油水大的几块都攥在自己手里，留给他的尽是些跑腿磨嘴的苦差事。
他还想着熬过这几年就好过了，等那副会长退休了，自己总能独当一面。
但叶玹接下来的话，又给了他狠狠的打击。
“我听说那副会长的女婿是工商局的人，底下小辈也很出色。你觉得他退了之后，就没有人顶上去了吗？”
狄坤的目光变得复杂，看着杯子里那片沉下去的茶叶，哑声道：“你的意思是……”
“斩草要除根。”叶玹话音落下，明虞手里啃了一半的鸡腿掉落在碗里。
她有些窘迫地抬起头，正对上叶玹转过来的目光，男人眼神温柔，从桌上扯过一张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
……
上南路的弄堂口。
陶倩凭着上次的记忆寻到了乔家，乔家的门虚掩着，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黑漆漆的，借着隔壁窗户透过来的一点灯光，能看见屋里的东西被搬空了。
柜子里面空空如也，地上乱糟糟的，散着几张旧报纸和几件破衣服，像是走得匆忙，连收拾都来不及。
橱柜上还罩着一个纱网，里面扣着的半碗咸菜已经馊掉了，一股酸腐的味道飘过来。
陶倩捂着鼻子站在门口往里看，试探着喊了一声：“婉笛？你在家吗？”
无人回应。
她等了会儿，正想转身离去，不远处一户人家忽然打开了门。
一个妇人探出半个脑袋，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瞧着她，似乎是注意到她方才的举动了。
陶倩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头发，正准备离开，那人忽然叫住了她：“你是那家人的朋友？”
“我是乔婉笛的朋友。”
“乔家的女儿？”那妇人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不是前段日子……过世了吗？”
“什么？！”陶倩整个人都傻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后颈一阵发凉。
那妇人见她不知情，走近了些，仔细跟她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说是某天夜里忽然来了一辆公安的车，停在乔家门口，亮了半夜的灯，第二天就传出消息说乔婉笛死了。
再后来乔家两口子和小儿子也跑了，一夜之间搬了个干净。
陶倩这些日子确实忙，忙着往那些高门大户的圈子里钻，她没顾得上了解最近的消息，也没来找过乔婉笛。
没承想过，乔家会有这么一遭。
那妇人面露难色，往乔家那扇门里瞟了一眼，可惜道：“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这家人也跑了。你说，大家都是邻居，有什么困难我们肯定帮啊。”
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有些闪躲。
陶倩忽然注意到她脚上穿的那双布鞋，鞋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小朵梅花，那花色她认得，是乔母的手艺。
陶倩已经不知该作何回应了，她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朝弄堂门口走去。
那妇人在她身后又提了一句：“那什么，我家里锅坏了，我借了他们家锅用用。还有椅子我也先用用……”
陶倩看见她心虚的模样，又想起刚才乔家屋里被翻乱的痕迹，她没什么心思去计较这些，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她低着头走得急，脑子里乱糟糟的，稍微没留神，跟恰好走进弄堂口的男人差点相撞。
那人身姿迅捷，堪堪躲开。
陶倩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墙才稳住身子，她抬起头刚想道歉，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眼中都是错愕。
陶倩盯着来人看了半晌，心里一惊，“你是……乔婉笛的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