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虞到了单位，先找到了杜非。
办公室刚开门不久，人还不多，几个早到的同事在工位上埋头写着什么，杜非正站在窗边翻着一沓照片。
明虞凑过去，“怎么样？下班的时候我从后门走了，那个公安找你麻烦没？”
杜非甩了甩脑袋，表情有些说不上来的困惑，挠了挠后脑勺。
“我也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就是找你的。不过我看他没拿什么证件，估计是个人原因，你别搭理他。”
明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默认了他的建议。
想起昨晚那顿饭，她眼底亮了亮，“杜非，如果我说商会愿意管工厂那边的事了，你信吗？”
“什么？”
“我说，那些被拖欠工资的人有靠山了。”明虞拍了拍胸脯，很有自信地保证，“商会那边会管这件事的，冯厂长得意不了多久了。”
杜非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明虞一把拍开他的手，啧了一声。
“我没病！”
“那你说的什么胡话？”
杜非收回手，委婉地劝诫：“其实这些事本来也不归我们管。只是我家人被那姓冯的欺压过，我心里不痛快。你不用为了我……”
他叹了口气，换了一种说法：“明虞，你别冲动，姓冯的背后有人，我担心你被他们盯上。你不必为了那些人去争取，自私一点没什么的。”
原来男人是担心这个。
明虞轻轻捶了捶他的手臂，很讲义气：“你等着瞧吧。出了事我负责，我保管让那些人都拿到工资。”
她非要做这个“救世主”不可了，一想到她把这个烂摊子彻底摆平，让那些工人拿回自己的钱，她不信电台里还有什么妖魔鬼怪敢为难她。
两人正窃窃私语间，洪晶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她用报纸卷成的筒，在他们头上各敲了一下，沉声命令：
“二十分钟后，我们小组要出趟外勤。”
洪晶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利落地交代：“听着，是所有人。只给你们五分钟跟家里人报备，地点在云台市，返回时间待定。”
女人下达完指令，很快离开了办公室，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明虞还一头雾水呢，杜非已经熟练地站起身，走到柜子前面去收拾工具了。
他把相机装进皮套，检查胶卷，又把闪光灯和备用电池塞进帆布包里，他头也不抬地提醒道：
“你要跟家里人告知一声吗？这种突发情况一般三日内返回。云台市离得不远，最快我们明天下午就回来了。”
明虞怔愣了片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说起，还是去外地，连什么时候回来都说不准。
“不用回家收拾行李吗？我们要在外面住的话……”
杜非笑着摇了摇头，只觉得她天真，他把相机带子往脖子上一挂，语气里有种过来人的无奈。
“这种情况一般是突发的新闻事件，电台节目都抢着拍素材回来播报。现场估计会很忙，哪有时间睡觉？”
他看着明虞垮下去的脸色，好心解释道：“这行就是这样，有时候会很辛苦的。”
明虞暗暗地吸了口气，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的出公差，她还想着可以顺便美美地去外地游玩，住个旅馆，吃顿好的。
女人道心彻底碎裂了。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电话机旁，拨了家里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商雪的声音。
“喂？谁啊？”
“是我，明虞。你跟妈说一声，我今天要出差去云台市，可能明天或者后天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商雪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刚才利索了不少：“哦，知道了。”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明虞握着听筒，耳边只剩下忙音。
她也没指望商雪能说出什么好话，那头可不管她回不回家，巴不得她落在外面。她暗暗给自己打气，转身回了办公室，拿上了自己的稿纸和笔。
柳青芳从隔壁办公室溜达过来。
他大约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背着手晃到她工位旁边，熟稔地拍了拍她的肩：“要我说，在电视台里待得多舒服，不用……”
“柳主编，马上要集合了，我先走了。”
明虞不想听他废话，拎着包侧身从工位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很快追上了已经走到走廊尽头的大部队。
柳青芳的手拍了个空，慢慢收回手，看着女人决绝的背影，脸色阴沉了几分。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暗暗唾了一口：“不知好歹，有你受的……”
两辆面包车停在电台后门的院子里，算是这个团队能调动的所有资源了，车身上沾着泥点子，保险杠上还有几道刮痕，瞧着就是常年跑外勤的老伙计。
洪晶站在车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名单，点了一遍人数，吩咐大家可以上车了。
明虞跟其他人都不太熟，办公室里那几张脸她虽认得，可除了杜非之外，她没跟谁正经说过几句话。
正犹豫着往哪辆车走，杜非已经从前面那辆面包车的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招了招手。
“这儿！”他已经给她占好了位置，两人坐在后排，跟摄影器材挤在一起。
三脚架、灯箱、胶卷箱、备用相机包，把后排塞得满满当当的，明虞身形纤瘦，缩在角落里，倒也不会很难受。
车身晃了一下，慢慢驶出院子，明虞上了车，杜非这才跟她讲起此次的外出任务。
“听说云台市那边连着下雨好几天，一处山里的老宅子被冲垮了，底下露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明虞不禁好奇。
坐在前排的大个子高梵接了一句：“当然是宝贝了！底下的古墓漏了一角，有人猜测是明朝某个皇帝的，现在大拨人往那儿赶呢！”
他回过头来，脸上洋溢着自信，“什么考古专家、历史学家都去了，咱们搞新闻的不得去看看？”
高梵对这种事情很感兴趣，说起来滔滔不绝，手在空中比划着，险些打到旁边同事的脑袋。
杜非摸着下巴，沉声道：“要是能在文物出土的第一时间拍到，那可是绝无仅有的独一份。”
不过他刚亮起来的那点火苗很快被高梵掐灭了，男人不屑地摆了摆手，靠回椅背上。
“早着呢。顶多让你拍两张泥巴地，等里面宝贝挖出来，还得有段时间呢。”
明虞听着两人的对话，下意识问了一句：“具体是云台市哪里？”
云台市靠海，她只在地图上看过，没具体去过那个城市，位置大概在偏北方，离浦江市有段距离。
杜非想起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回应道：“云台市的一个小村还是小镇……叫什么宁远镇。”
“宁远镇！”明虞一时觉得耳熟，来回地想，可就是一时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情境下听见过的。
面包车摇摇晃晃地行驶了很久很久。
出城之后路就不好走了，柏油路变成了石子路，车子颠得厉害，有的人晕车，趴在车窗边上，有人开始打牌，用一副磨得起了毛边的扑克牌打发时间。
明虞却是很犯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她从梦里猛地醒来时，脑中彻底清明了，那三个字劈开了她脑子里那团模糊的雾气。
宁远镇，乔家人在宁远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