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赫延成长得越发出色，老爷子对他的要求便格外严格，残酷的训练一天比一天长，从凌晨到深夜，中间只给两顿饭的时间。
拳法、枪法、经史、算学、交际、礼仪……每一门都要出类拔萃，差一点就是一顿打。
商赫延从来不叫苦，也不掉眼泪，可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等到他满身疲惫地推开卧室的门，小女孩已经睡着了。
他只能蹲在床边，借着月光看看她，她睡相不好，便伸手替她把被子拉上来，蹲到腿麻了才起身离开。
直到那次，小丫头在院子里追一只猫，不知怎么跑进了老宅深处。
那间祠堂的门半掩着，她好奇地推开一条缝，看见了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商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戒尺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商赫延跪在地上，上衣被剥了，赤裸的脊背上横着几道新添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渗了血。
那天的错并不大，不过是训练时走神了片刻，被教习告到了老爷子面前，老人总是觉得棍棒底下出孝子，戒尺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
明虞被吓得哇哇大哭，她那时候才五六岁，什么都不懂，可她知道她最喜欢的哥哥正在挨打。
眼泪糊了一脸，她又惊又怒，但胆子大到可以捡起地上的戒尺，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向老爷子。
“不许打我哥哥呜呜呜……坏爷爷！坏人！我打死你！”
她那么小，那么矮，使了全身的力气也只能打到老人的膝盖，并不疼，可那份胆量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商老爷子对这个孙女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他夺过她手里的戒尺，扬起来就想打回去。
商赫延挡在了她前面。
他身量长得很快，那时候已经快和老爷子持平了，他将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丫头挡在身后，寸步不让。
一个年轻坚毅，一个衰败佝偻，老人看着他眼底坚定的光，手里的戒尺在半空中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在那以后，老人家再也没有体罚过商赫延，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法管住他了。
人一旦有了在乎的东西，就会变得无坚不摧。
那天晚上明虞趴在他背上，看着他满背的伤痕，哭得停不下来，哪怕商母赶过来劝她，让她别打扰哥哥养伤，她哪里肯听，两条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腰，说什么也不撒手。
她哭累了，就窝在商赫延怀里睡过去，紧紧牵着他，女孩生怕自己一醒来，心爱的哥哥又被坏人再欺负。
男人看着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心里有一个地方塌了下去。
明虞的童年可谓是恨极了商老爷子，只要有老人在的地方都垮着脸、誓死守在商赫延身边，连上厕所都要跟着去了。
商家父母这才发现自己曾经的决定是多么错误，可已经无法挽回了，他们错过了这个孩子长大的过程，错过了他受伤的日子。
商赫延对他们客客气气的，让人寒心的疏远，只有对明虞，他是不一样的。
明虞的童年是在商赫延的臂弯里长大的，在其他孩子还意识不到她有多让人喜欢时，只有他会将女孩捧在手心里宠得无法无天。
可长大的鸟儿总要飞向远方。
商赫延离开家的前一夜，明虞不知哭了几回，直到清晨临行前，他拎起行李箱，发现格外重，他怔愣片刻，拉开拉链一看。
明虞正窝在里面，睡得昏天黑地。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去的，大概是在所有人都睡下之后，偷偷溜进他的房间，把行李箱腾出一块地方，蜷着身子缩在里面。
商赫延将她轻轻抱出来，一放到床上，她就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见是他，嘴巴一瘪又要哭。
“哥哥不走……我不让你走……”
她说什么也要跟他一起走，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哭得人心都化了，男人蹲在床边，把她脸上的泪擦掉，声音低低地说了很多话。
商赫延最后坐上车子渐渐远去，耳边那道凄凄惨惨的哭声才算停歇。
后来，学院的规章制度很繁琐，课程也忙碌，就算他抽空给家里去了电话，明虞回应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一开始她还会跑到电话旁边，抢过话筒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后来她开始敷衍，应付几句就挂断。
再后来，她干脆不接电话了。
那段日子很难挨，商赫延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流失。
他每天照常训练、上课、完成所有的任务，可到了夜里躺在宿舍的床上，眼前就会浮现出她摇摇晃晃朝他走过来的样子。
那个朝他伸出手、喊他哥哥的小姑娘，好像越来越远了。
等他终于回到家的时候，熟悉的地方竟变得分外陌生。
在国外治疗的叶玹回来了，家里还收养了一个陌生孩子，而明虞时常跟叶靖西腻歪在一块儿。
他们是同龄人，有更多的话题，一起上学，一起做作业，一起在院子里疯跑。
她看见商赫延回来时，愣了一下：“大哥，你回来了。”
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需要和依赖，女孩变得尊敬，大概是他那身没来得及换下的绿色作训服，眉眼间那股冷厉和威严，让她不再对他撒娇。
小姑娘长大了，是要面子的，商赫延可以理解。可她对另外一个哥哥却没有那种隔阂。
商衔羽在学校里受小女生喜欢，在亲戚长辈面前也博得个嘴甜懂事的好名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明虞开始挽着他的手臂向他撒娇卖乖。就连课业不及格，也会让男人帮忙遮掩，那份默契成了他们两人心照不宣的暗示。
刺眼极了。
商赫延眼睁睁看着那份特别，转移到了另外一个男人身上，他没办法让自己冷静。
年轻气盛时，他甚至怨恨过商衔羽一段时间，男人什么都得到了，父母的关心和爱护，自由自在的童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底气。
现在连他唯一的念想都要抢走。
但让他最不能接受的，是家里那位寄养的外人。
他比明虞大几岁，生了一张漂亮的脸，他住在商家，吃在商家，靠着商家的关系上了学，可他却把心思动到了明虞身上。
他看见两人那样的亲密举动时，那一瞬间，他真的想杀了裴觉。
但他冲进去时，明虞一定会害怕吧，她是不是还会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然后委屈地哭。
商赫延不想让她害怕，暂且按下了那颗杀人的心。
但那位刚好成年了的畜生，足够被他的一封介绍信驱逐到北地，裴觉被送到了最远的地方，再也别想踏进商家的门。
无论明虞如何哭闹、求他，这次男人是铁了心地要断了这份情。
她还那么小，那么不懂事，可商赫延不能不懂，他不能放任这种行为的延续。
也是从那一刻起，他对明虞的占有欲达到了顶峰。
男人自认为是在履行兄长的义务照顾妹妹，他有权利将周边的危害扫除。
但这个说法自欺欺人不了多久，商赫延发现自己看女孩的目光变了。
她长高了许多，女孩开始上高中时，身体跟柳条似的抽着长，那张明艳绝伦的容颜变得愈发撩人心弦。
那些肮脏的心思根本关不住，放肆地往外泄着。
直到某个深夜，商赫延在梦里又回到了那天午后的场景，这一次，在她身下的那个男人不再是裴觉，而是变成了自己。
商赫延疯了似的从梦里惊醒，他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脸上火辣辣地疼，可疼也压不住他下意识滚动的喉结，压不住身体里还残留着的余韵，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知道，他已经无法再回到从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