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非心中无可奈何，却也只能看着那边发生暴乱。
他拦不住明虞，也知道达叔那一跑，事情就收不回来了，他只能站在屋檐下，看着那边一点点乱起来。
“出了事怎么办？”他到底还是开了口：“那伙人多的是吃不饱饭不怕死的，可要是扯出来了……”
他侧过头来看她，眼里有些不赞同：“不过你放心，达叔如果出了事，应该不会把你供出来的。”
“那不就得了。”明虞勾了勾唇，掂量着手里的钱夹。
明媚的狐狸眼中晃过狡黠，杜非浑身一激灵，暗自感叹：不愧是虞美人，这种花枝漂亮又有毒……
明虞抱着手臂，冷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吵嚷，简直是一场混战。
工厂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里面的人冲出来，外面的人冲进去，两拨人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连带着刚刚赶来的几名公安也被挨了几棍。
他们人少，又没想到场面会失控得这么快，连枪都没来得及掏。几个穿制服的被冲散在人堆里，左支右绌，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隋昱显然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刚往前迈了两步，一根铁管就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车门上。
他侧身躲了一下，可紧接着又是一棍，从侧面招呼过来，他抬臂挡下，那一棍结结实实地砸在小臂上。
他的眉头皱紧，脚步踉跄了半步，那伙人似乎是有预谋的，只见几个汉子互相对视一眼，便朝着他看过来。
他们的目光锁在他身上，像是早就认准了目标。
这是一场速度的比拼，趁着公安的支援没来齐，讨薪的工人占多数，那几名公安被人群裹挟着，推搡着，很快就落了下风，他们被破布袋子蒙了头，拖到了角落里去，另外两个也被三四个人围住，脱不开身。
杜非看着干着急，却担心自己过去就被误伤，明虞则是皱着鼻子，眼神兴奋地盯着隋昱被人围殴。
隋昱看起来算是练家子，格挡的姿势标准，他挨了几下，可也没吃多大亏，还能反手还击。
明虞的眉头拧了拧，嘴角往下撇了撇，可惜了。
支援很快就来了，两辆绿色的卡车从街口拐进来，车子还没停稳，人就跳下来，黑压压的一片，朝着厂门口压过来。
工厂闹事那伙人提起得知消息，只是片刻就撤离了大半的人，朝着四面八方的巷子口钻进去。
看来这次计划并不是盲目的，还是有人组织，撤得有条有理，有前有后，有掩护有断后。
明虞和杜非对视一眼，也抄了小道跟上前面那批撤退的人，他们弯弯绕绕地跑了一阵，拐了两个弯，钻进一条更窄的弄堂。
“达叔！达叔！这儿！”杜非成功找到了达叔。
他看起来没怎么挂彩，脸上只有一道浅浅的擦痕，男人还因为自己趁乱抢了一箱子碎布条而高兴。
明虞信守承诺地将钱夹里的钱票都取了出来，递到男人面前：“达叔，那些人我也不认识，麻烦您帮我分一下。我信得过你。”
达叔本来还不好意思收小姑娘的钱，可想起自己刚刚跟那几个汉子打包票会拿钱回去，那些人还在巷子口等着他，此刻他也不好推脱。
他赶紧把票子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胸口。
“谢谢你啊，小同志。我们先走了，这地方不能多待。下次和小非去家里吃饭啊！”
他连连鞠躬，客气了几句后抱着箱子从巷子里溜走，佝偻的背影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杜非见人安然无恙，终于重重舒了口气，他靠在墙上，仰着头胸口起伏了两下，转头看向明虞：“怎么了？将那人揍了一顿，心里面舒坦了吗？”
“还行吧。”
明虞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巴不得隋昱多吃点苦头，挨几棍算什么？她恨不得亲自上去踹两脚。
杜非摇了摇头，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他擦了擦镜头上的灰，苦涩道：“今天这件事估计闹得很大，不知道后面那几个人跑掉了没有。唉……”
他叹了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下去，重新打起精神。
“我们先回去吧。这种大事先跟洪姐聊聊，新闻编辑室还等着照片呢。没准明天日报登出，全浦江市都会知道这件事了。”
“走吧，刚好那边有趟公交车来了。”明虞拍了拍手，也准备打道回去了。
她把手里的钱夹合上，习惯性地往口袋里一揣，杜非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裤兜。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对视一眼。
明虞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空的，杜非把两个裤兜都掏出来，只有一串钥匙和一截铅笔头。
钱都给出去了……
公交车缓缓驶过来，售票员从车窗里探出头，喊着“上车了上车了”。
公交车在站牌前停了两秒，售票员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又把头缩回去，车子重新启动，拖着尾气开远了。
……
豫园路，九曲桥湖中心。
湖心亭茶楼屹立在池子中央，飞檐翘角，灰瓦白墙。
这里是老浦江人的社交场所，多是老伯伯一壶茶、一盒烟，天南地北地聊天。
夏天，周围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格外好，粉的白的，风一吹就送来一阵清苦的香。
今日茶楼说评书的先生请假了，换了个会弹琵琶的小姑娘，那姑娘长得清雅，瓜子脸，细眉毛，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穿了一件浅青色的旗袍。
她坐在大堂正中的红木椅子上，怀里抱着琵琶，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曲子婉转悠扬，没一会儿，便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围拢过去，端着茶碗，眯着眼睛听。
一曲终了，他们纷纷凑上前去，询问那姑娘芳龄几何，有无婚配。
陶倩碍于旁边有茶楼经理在，微笑着没敢作回应，等到中场歇息时，她才放下琵琶走到了一旁，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周围很快围了几位稍年轻的男同志想认识她，他们穿着体面，头发梳得油亮，有的手里还提着点心盒子，说是刚从城隍庙那边买来的，请她尝个鲜。
陶倩抚了抚头发，笑着回应，不热络也不冷落。
这份工作她做得并不久，还是熟人介绍来的，据说平时来这边喝茶的人非富即贵，要是她能入了谁的眼，嫁进高门说不定也是可以的。
毕竟先前正好有个例子……
乔婉笛在这工作没多久，结识了一位京市的高门子弟，据说下个月就要定亲了。
这个消息在茶楼里传过一阵子，惹得那些弹琴唱曲的姑娘们艳羡不已。
陶倩自认为不比乔婉笛差，便辞了原来的工作来到茶楼试试，她有一阵没跟乔婉笛见面了，下回一定要向她“请教请教”。
湖心亭茶楼一层都是些普通散客，只是来歇歇脚，喝口茶，要说真正有分量的人物，还得上楼上的雅间。
但陶倩只是个在大堂弹琵琶的，哪有什么资格上楼。
只是恰好一名要上楼送茶水的服务员突然闹了肚子，捂着肚子跑厕所去了，陶倩便自告奋勇地接过她手里的活。
她跟对方再三确认了房间号，便端着茶水上了楼。
二楼果然是不一般的，走廊两侧挂着水墨山水，看景的视野更好，推开窗就能看见整个荷花池，装修更是低调中处处透着雅致的奢靡。
陶倩寻到了那间房间，按照规矩轻轻叩了三下门，这才推开。
女人端着托盘，低着头走向里面。
雅间里只有两个人，她进来时屋里的对话正好停歇，氛围还算惬意。靠窗的位子坐着一名上了年纪的男人，藏青色长衫，手边搁着一只紫砂壶。
而他对面的男人……
陶倩端着托盘走近了两步，微微抬起眼。
对面的那个男人穿了件白色的衬衫，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杯，抬眸看过来，陶倩的手一抖，托盘上的茶碗盖轻轻碰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