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比明虞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等她到了现场才发现,闹事的人已经有些不可控了。
不是什么扯两块牌子、写副大字报在门口厉声控诉,那些工人是真的抄了家伙,铁管、扳手、木棍,甚至有人手里攥着从机器上卸下来的零件。
来的都是些壮汉,也有几个年纪大的,瘦得脱了相,可眼睛里那股劲儿比年轻人还狠。
那架势看着就不要命,似乎准备干完这一票,就拿这个工钱跑路了。
工厂大门紧闭,铁栅栏后面站着几个穿工装的人,手里也拿着东西,隔着铁门对峙着。
门里门外都是人,空气绷得紧紧的,明虞和杜非躲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看着这一幕。
他们到的时候,那伙讨工钱的汉子已经围了厂子快一个钟头了,听说派了个头头进了工厂跟里面的人详谈,今天能把这事解决,估计就会离场。
可要是解决不了……
明虞垫脚看了眼工厂院子里那些纺织工具和堆在墙角的衣服面料,估计可能会被眼前这伙人搬走。
到时候发生冲突,肯定会有流血。
“如果他们能再等等就好了。”明虞摇了摇头,声音里无奈:“我哥哥可以联系商会那边的,大家走合法的手续比较好,安全些。”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该走正经路子,商会里有专门管劳资纠纷的部门,叶玹认识那边的人,商赫延就更不用说了。
只要递个话过去,用不了几天就能有个说法。
但这群人要是今天动手了,被公安抓起来,估计没个几年放不出来,情节严重的那是直接掉脑袋的。
杜非调整着相机的焦距,对着不远处咔咔拍了几张,语气低迷:“人总是要吃饭的,要不是家里真有难处,这群人也不会走上这条路。”
他心中被无力感淹没,眼前这群人不过是想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被上面的人百般刁难,最后逼得无路可走。
过了今天,这群人的结局要么被抓进局里,要么从此过上逃亡的生活……
明虞眼尖,注意到人群中还有几个残疾人,他们挤在人堆的边缘,几乎都是手上受了伤,断胳膊或失去手掌的。
女人暗暗吸了口气,低声骂道:“这工厂居然还欠残疾人的钱?太过分了!你快拍下来,我要厂长身败名裂!”
杜非扫了一眼,眼中讽刺,“那胳膊和手掌是被工厂的机器搅碎的。”
他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一股子恨意:“估计赔偿款也没谈妥呢。”
他不等明虞回应,收起相机朝人群里走去,瘦高的身影在那些壮汉中间穿了几下就不见了
没过一会儿,杜非带回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瘦男人。
那人瞧着沧桑,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灰布衫皱皱巴巴的,破烂不堪,仔细看他右手的手指只剩三根,小指和无名指齐根断了。
杜非介绍道:“达叔是我妈的同乡,之前也在这厂子工作。”
话落他又看向男人,眼神里带着不赞同,佯装生气道:“叔!这里这么乱你来干嘛?公安可不会放过你的!”
达叔低低叹了口气,眉头皱得紧紧的,声音干哑“我有什么办法?家里两个老人要吃药,小丽身体也不好…这笔钱拿不到,我真活不下去了。”
杜非掏了掏口袋,才想起钱包落在办公室了。
他转头想问明虞借钱,嘴唇动了动,又觉得不好意思开口,达叔瞧出来了,一个劲地推辞。
“不用不用,你们小年轻也不容易,我哪能要你们的钱。”
杜非只好作罢,想了想,他又问道:“之前不是听家里说,给你介绍了一个活吗?”
“码头那边太苦了。”达叔的声音低下去,认命道:“工头见我瘦小,不肯派活给我。唉……”
他脸上的褶子和头上的白发,看起来都快像六十岁了,那种被生活深深磋磨过的麻木,一层层堆在眉眼间,让人不忍与之对视。
明虞虽然短暂感受过穷的滋味,但那股滋味是刻在骨子里的,永远是发霉腐败的气味,不见天日,终日连呼吸都是焦灼的。
可跟眼前这个男人比起来,她那些苦好像又算不得什么了,她至少还有商家可以回去,还有那些哥哥会伸手拉她一把。
可这世上多的是没人拉的人。
三人一时无言,暂时都陷入这场被穷病围绕的氛围。
明虞的嘴巴动了动,好心道:“达叔,我可以帮着解决这件事。就是需要再等……”
话音未落,工厂门口已经爆发了一阵嘈杂。
三人抬头看去,门里门外的人抄着家伙,已经准备蓄势待发了,铁门被推得哐哐响,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
达叔一拍大腿,哭丧着脸:“哎呦!肯定谈不拢了!派去谈话的都被赶出来,今天要打起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思索了片刻,男人眼神变得狠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不管了!”
“等会他们打起来,我得抢些东西!能抵工钱就行,我也不要多,那本来就是我的!”
看吧,老实了一辈子的穷人被逼急了,也只有这点出息。
他只想着趁乱抢回一点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布也好,线也好,哪怕是一把剪刀,只要能抵上那笔工钱,他就认了。
杜非咬了咬牙,眼里都是担忧,一转头又发现了不远处赶来的公安专车,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制服的人。
他瞬间明白了厂里的拖延法子,就是要耗死门外这群人,等他们按捺不住了、等他们先动手了,公安正好来抓人。
他赶紧拉住要上去干架的达叔,着急道:“公安来了!你先跟我回去吧!”
达叔犹豫了一瞬,看向不远处从车上下来的公安,人不多,就五六个,还都站在车旁边没动。
他狠了狠心,把杜非的手从胳膊上撸下去:“我要去!我窝囊了一辈子,就想讨回自己想要的!”
两人在那僵持不下,达叔挣了两下没挣开,急得脸都涨红了。
明虞的目光扫过从副驾驶下来的男人,眉头收紧,眼里闪过一抹恶意,她叫住了要离开的达叔:“达叔。”
明虞从身后摸出自己的钱袋子,在手上拍了拍,“你帮我个忙,找几个能打的同志,我会给你们酬金的。”
她指向人群里穿戴整齐的隋昱,冷声道:“待会跟那边的人动起手来,先打那个。不要打死,但我要他脸上挂彩,最好把他衣服都扯烂。”
女人从钱袋子里掏出几张面额不小的大团结,在掌心里掂了掂:“价钱好说,总之我也看不惯那个人。”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毒,杜非都是一愣,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达叔已经两眼放光地连连答应,转身跑向了人群里,跑得飞快,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哎!明虞你这样做会惹麻烦的!不要牵扯进来!”杜非急了,上前一步想要拦住达叔,可人已经钻进了人堆里。
他回过头来看着明虞,眉头拧得紧紧的:“我知道你跟那个公安不对付,但不值得这样报复。”
他原以为是昨天她跟那人起了矛盾,在公安局受了委屈,心里憋着火,他觉得不妥,倒也能理解。
可是他不知道,明虞只想要这一时的痛快,哪怕后续有多少麻烦事,她也不怕。
因为隋昱的存在不仅仅影响到她,他还影响到商家了。
她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自从昨晚察觉商赫延极有可能对乔家下过手,她没有丝毫犹豫就要站在男人那边。
如果有人要动他,要查他,要顺着乔家的事把他扯出来,那她第一个不答应。
既如此,商家的敌人、执着于查案的隋昱,她都要摧毁。
这次,只是给点教训而已,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