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过三,见她一直在抗拒这份邀请,商赫延也没有再难为她,只淡淡应了一声:“嗯,随你。”
不知为何,明虞总觉得他看起来有些落寞,方才嘴角那点笑意也收了个干净。
他独自一人在京市,是不是也很孤单?那间宅子再大,一个人住久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逢年过节也没人陪着吃顿饭。
不等她再开口,车子已经抵达了目的地,缓缓停靠。
华懋饭店,五十年前一位富甲一方的外国人建的,就算历经战火的洗礼,如今依旧屹立不倒、金碧辉煌。
算得上浦江市数一数二的大饭店了。
明虞下了车后,环顾了一圈,迟疑道:“我们不回家吗?在这里吃?”
她倒是不在意地点,反正她快要饿死了,吃顿好的补一补也是应该的。刚才在车上肚子叫了两回,她拿手捂着,也不知道商赫延有没有听见。
商赫延走到她身旁,微微抬起了手肘示意她挽上,解释道:“晚上有个饭局在这,我们吃完再回去。”
“好的。”明虞求之不得,笑着挽上了男人的胳膊。
她身上那件浅蓝色衬衫虽然皱了些,可到底料子好,配着米色百褶裙,站在商赫延身边倒也不显得失礼。
两人一同迈入了那扇华丽的旋转门,脚下是厚厚的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明虞跟着商赫延穿过大堂,朝着最里面走去。
前面包间门口已经站着一位贵妇人了,五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笑盈盈地看着两人,热情道:“这位是您的太太吧?看起来真年轻。”
“额,我……”明虞还想解释,可商赫延已经点头应下了。
他微微颔首朝那位妇人示意,又侧身问明虞:“想跟我一起坐吗?”
明虞往里面望去,包间里摆了两张圆桌,很明显的男女分桌了。菜色都是一样的,冷盘已经摆上了桌,男人的那桌多了些酒水,旁边妇人这桌则多了两道点心。
她咽了咽口水,无所谓道:“没事,你去应酬吧,我坐哪都一样。”
“是啊,夫人跟我们坐这桌吧,他们男人都要喝点酒。”
包间门口的妇人热情邀请,还不忘自我介绍:“我姓梅,梅花的梅,你可以叫我梅姨。我是佘局长的妻子。”
佘局长,浦江市公安部门***,今天算是他个人的私宴,来的人都是浦江市站在尖尖的政客和商人。
明虞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今天这件事还不算完,这里还等着算账呢。她抬头看了一眼商赫延,男人面色如常,眼底沉着,像是早就料到了。
说话间,佘局长已经从包厢里迎了出来,五十多岁的人,身材魁梧,脸上却没有半点官架子。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商赫延的手臂,声音洪亮:“赫延!好久没见了,自从你去首都后,我们难得才能聚一聚啊。”
“佘叔客气了,您身体看着比上次硬朗。”商赫延微微颔首问好。
“嗨,硬朗什么,血压高得很,你梅姨天天盯着我吃药。”
佘局长摆摆手,又注意到他身旁的明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呵呵地问:“这位是?”
“我爱人,明虞。”商赫延回答得自然。
明虞心里一紧,话到嘴边又被男人轻轻捏了捏手腕,便咽了回去。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冲佘局长微微点头:“佘伯伯好。”
“好好好,快入座,快入座。”佘局长引着两人往里走,将商赫延让到了主桌旁边,又回头朝梅姨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照顾好明虞。
明虞跟着梅姨坐到了女眷那桌,桌上的妇人最少也有三十好几了,个个优雅得体,举手投足间都是养尊处优的从容。
看见明虞这样年轻得过分的面孔,都是一惊,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打量着她。
梅姨为打消众人异样的目光,夸赞道:“商太太,你跟你们家先生真是生得标致,以后的小宝宝说不定多漂亮呢。”
此话一出,明虞还没来得及尴尬,脸色倒是白了白,孩子……也许大哥唯一的那个孩子早就不在了,而她就是那个罪人。
她垂下眼睫,压下心头的不安,游刃有余地应答:“我叫明虞,谢谢梅姨夸奖,现在还不着急呢。”
“果真是……虞美人啊,巴掌脸小翘鼻、大眼珠子、樱桃小嘴。”
旁边一位短头发的妇人用尽词汇去形容她,眼中满是浓厚的兴趣:“你跟你先生结婚多久啦?你看着怪年轻的。”
“没多久。”明虞显然不想多回应。
梅姨打着圆场,缓和气氛:“吃点这个桂花糖藕,这家的手艺很不错的。”
其余妇人这才停止了交谈,品尝起盘子里的糕点。
明虞的胃里也终于有了食物,她夹了一块栗子糕送进嘴里,粉糯清甜,饿狠了后,吃什么东西都格外美味。
待人来齐后,佘局长举了举酒杯,这场饭局终于可以动筷了。
明虞不怎么爱搭话,倒是吃得很香,落落大方,不过分小家子气。
周围的妇人见她不拘谨,也歇了想压这些年轻人一头的心思,毕竟她身后那位可不是好惹的。
隔壁桌男人的饭局上,中心位看似围绕在组局的佘局长身上,但暗流涌动间,大家不约而同地将好脸色对准了那位进京高就的男人。
敬酒的一个接一个,商赫延面前的白酒杯却始终只抿不干,旁人也不敢多劝。
交谈间,有人熟络地问起:“赫延,京市那边挺忙的吧?你这是下午直接飞回来的,年轻人真是精力旺盛啊。”
“还行,顺便去了趟公安局,时间倒也充裕。”商赫延抿了口杯中的酒水,抬眸望向主座的男人。
其他人也将好事的目光看向了佘局长。
局长放下杯子,对此事倒是不清楚:“是吗?是去办什么事了吗?”
“我爱人被遗忘在审讯室了,我再不过去,怕是晚上要跟我哭鼻子了。”
商赫延嘴角噙着微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看似开玩笑的维护话语,却让在座的各位心里一沉。
佘局长脸上的淡定消失,眼中多了分凝重,迟疑开口:“这怎么会?是不是搞错了?”
“嗯,是搞错了。人被锁在审讯室,忘了放出来。”商赫延说得轻描淡写,故作沉思片刻,又随口道:“听说是那位姓隋的科长,大概是他忙忘了吧。”
“真是混账东西!哪有这么办事的,把公安局当什么了?”佘局长都要气得拍桌子了。
旁人听到这里,都忍不住捏了把汗,这天大的冤情闹到局长面前,这事干得也太难看了。
旁边梅姨见这边发这么大火,还想来劝劝,佘局长却摆摆手让她离开。
他端起酒杯,冲商赫延示意了一下,老脸有些挂不住,沉声道:“赫延,这件事我会亲自查清楚的,一定会给你个交代,局里绝不能容许这种蛀虫!”
商赫延没有接话,只是举杯回敬了一下,那副不置可否的姿态,比任何咄咄逼人的追问都更有分量。
佘局长仰头把酒干了,他说罢,又走到正在埋头苦吃的明虞身侧,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好孩子,你受委屈了,伯伯一定给你讨个说法!”
“嗯……哦,谢谢伯伯。”明虞匆忙咽下嘴里的肉,擦了擦嘴。
她目光着急地搜寻商赫延,却见男人坐在不远处,正看着她这边,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不需要言语,便可看懂,水晶吊灯折射的灯光洒下来,都不及他眼中的半分深邃璀璨。
明虞不自然地别开视线,心脏莫名跳动得厉害,她抬手按了按心口,低头继续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