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信你带着吗？”杜非提前问了她一句。
明虞从包里翻出那份盖了公章的文件，微微颔首：“带着呢。我们直接进去吗？”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那扇封闭的工厂大门，这边的厂区很多是纺织厂，梭织机的动静从厂房里传出来，盖过了许多杂音。
门口的门卫室坐着一个男人，脸上横肉堆着，手里牵着铁链，那头是一只半人高的狼狗，目光警惕地盯着每个靠近的人。
明虞小时候被狗咬过，她最怕那种大只的动物了，此刻远远地看着那条狼狗，腿肚子就有些发软。
“杜非，我们……”
杜非扯了扯她的衣摆，示意她跟着走，他侧头朝旁边的小巷子努了努嘴：“我们不走正门，人家知道我们是来走访的，肯定不让进，那些门卫精得很。”
“可是我们有介绍信呀？”明虞不解地晃了晃手里的文件，“正规手续，凭什么拦我们？”
杜非看起来像是个经历过这种事的人，比较老道。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给她解释：“这种采访对工厂不利，人家看见你是电台的，估计连厂长的影子都不让你见。”
“就算你有介绍信，他也肯定会找个理由说负责人不在厂里，今天休息、出差、开会去了，随便一个借口就能把你打发走。你总不能硬闯吧？”
这种事情确实没地说理去。
明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们毕竟才两个人，自然不能用什么强制手段。
杜非带着她沿着旁边的小路一直走，绕过堆放废料的空地和一排废弃的仓库，来到一处偏僻的后门位置。
这边的围墙矮一些，铁门漆面斑驳。
“什么意思？”明虞踌躇片刻，仰头看了看那扇铁门的高度，“要翻过去吗？”
她犹豫着，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小裙子，要是裙摆被铁片勾了丝，她会心疼死的。
杜非看出她的顾虑，微微一笑，真诚道：“怎么会让女同志干这种活呢，我来就行！”
他说着，将摄影机放到明虞手里，两手攀住铁门，利落地翻越了铁门，纵身往下一跳。
沉闷的落地声响过后，明虞听见铁片拨动的动静，杜非在里面捣鼓了一阵，把门锁给弄开了。
“好了，进来吧。”男人笑嘻嘻地看着她，从她手里接过了相机，“等会儿我们直接去厂子办公室，不让那老东西又得躲着人。”
男人说罢，转身就从后门进去了，明虞跟上他的步伐，不免好奇：“你很了解这边啊？”
杜非拨弄着摄影机，对着周围厂区的灰墙和烟囱拍了几张，语气淡淡的：“还行吧，我妈之前是这里的工人。”
说起这个，他的话就多了起来：“之前上面问责过一次，那黑心厂长才把拖欠的工资结清，没想到现在又开始了，记吃不记打……”
他眼底的憎恶远比口气里的轻描淡写严重得多。
明虞不禁感慨：“那浦江市这边的工会不管吗？”
“管什么呀？”杜非嗤了一声，边走边说：“工商不分家，工人这边闹得再大，商会那边也有人兜着。工会的人来了喝杯茶就走了，能指望谁？”
他一副愤世嫉俗的模样，似乎对这种官官相护的行为恨透了。
瞧见明虞错愕的神色，他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笑着缓和了语气：“你别怪我多嘴啊，我妈她们之前讨薪吃了不少苦头。”
“这家厂子的老板在商会那边有人，确实不好办，我们这次也就是来看看，别抱太大希望。”
两人这番交谈之间，加上杜非四处拍摄的动作，已经被厂里的员工注意到了。
厂房门口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朝这边看了好几眼，目光警惕不善。
杜非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走吧，趁他们还没过来拦，先去办公室那边。”
他带着明虞拐过一排仓库，朝中央那栋两层小楼走去，那是整片厂区里唯一看起来像样点的建筑。
两人刚走到楼下，正好遇到一个挺着大肚腩的男人脚步匆匆地从楼里出来，他拎着公文包，边走边抹额头的汗。
杜非眼睛一亮，拿着摄影机就拦了过去，挡在男人面前：“冯厂长，您好！咱们聊聊呗，最近我们电台可是收到很多工人的来信。”
明虞也赶紧从包里拿出那封介绍信，语气正式：“冯厂长，我们是浦江市电台民生节目部的采访人员。”
“最近有许多工人观众来信反映，您厂里存在长期拖欠工资的情况，想跟您核实一下。”
冯厂长看着那封介绍信，挠了挠稀疏的头发，表情为难：“哎呀，记者同志，真不是我刻意欠薪啊！”
他摊了摊手，熟练地应对：“批发商那边不给我们结尾款，我这儿也开不出工资来啊。总不可能让我自己掏腰包垫吧？我也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
“再说，咱们厂的生产指标一直在下降，订单越来越少，入不敷出啊……”
开始典型地踢皮球，他试图把矛盾转移到别处，说话间，男人眼神却在示意不远处几个工人。
明虞拿出小本子，照例开始询问：“那您方便透露是哪家批发商拖欠尾款吗？到时候去核实一下，我也会跟商会那边反映，确认……”
“哎不好意思！”冯厂长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看了一眼手表，很着急的模样。
“我今天还跟工商局的领导约了见面，谈厂里贷款的事，这事比较重要。我先告辞了，咱们下回聊！”
他绕过两人，一辆轿车正好稳稳地停在附近，像是掐着点来的，冯厂长小跑着钻进车里。
两人还想再追的时候，厂里其他员工也适时地拦在了面前。
员工挡在路中间，态度明确：“二位同志，厂长已经走了，你们请回吧。别影响我们生产。”
两人只能看着车子远去，很快也被“请”出了厂子里。
明虞有些气馁地走向公交站，一点收获都没有，相反杜非倒是不痛不痒的，似乎早已料到会是如此。
他还兴致勃勃地跟女人分享：“没事，我拍到了那老东西的大头照，到时候非得给他印在日报上，让大家都好好瞧瞧这剥削工人的丑恶嘴脸！”
“可照片能当证据用吗？我们连一句话都没问完。”明虞遗憾道，抬脚踢了踢路边的石子。
杜非满意地收起相机，摇了摇头：“时间还早呢，我带你去个地方，我知道那姓冯的待会儿要去哪儿。”
明虞眼中愕然，没想到男人还有这本事，能打听到这些。
杜非索性也不瞒着了：“其实我已经盯他挺久了，当年我妈和几个工人讨薪不成，被他找人打瘸了一条腿，这口气我咽不下。”
明虞闻言也是一惊：“都闹成这样，上面都不管吗？”
她理所当然地活在那个真理和正义的世界里，这番话倒是有种站在高处不知底层疾苦的意味。
她赶紧改了口：“我在商会有认识的人，要不我们去问问呢？也许能帮上忙。”
杜非摇了摇头，眸光黯淡了下来：“声音那么小，上面的人怎么会听见呢。而且我妈的腿是那些小混混打伤的，事情发生在巷子里，没有证人，追查不到谁身上。”
“至于商会那边，早就跟姓冯的穿一条裤子了……”
男人嫌少垂头丧气的模样，直到公交车开来，他才勉强打起精神，拍了拍明虞的肩膀：“走吧，先上车。”
明虞跟着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子启动的时候，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厂区，想起刚才杜非说的话。
商会那边，她确实可以问问叶玹。
叶家经商多年，她记得舅舅在浦江商会的影响力不小，如果能请叶家那边出面的话，应该可以解决吧。
可要怎么开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