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里忽然传来杯子碎裂的声响，明虞加快脚步推开了门，穿过会客厅走到里屋。
叶玹摔倒在地，整个人趴伏在地毯上，一只手撑着地面。
轮椅就在不远处，停在床边两三步的位置，估计男人也是没撑到那里，半截就摔了。
地上满是碎玻璃散落在他身侧，明虞小心翼翼地用鞋尖把那些碎片往旁边踢了踢，清理出一条能走的小路。
她走近了两步，宽慰道：“等会儿让服务生来打扫，我帮你把轮椅推过来。”
叶玹显然是没想到她还会回来的，周身的戾气来不及消减，暴露在她面前，那双眸子刹那间与她对视上，吓得明虞往后一个趔趄。
好在那些碎片已经被她踢开了，否则非得扎着自己不可，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与男人拉开了几步距离。
“你……生我气了？”她的声音发紧，总觉得空气也凝滞了。
叶玹没有回答。
“啪嗒…”第一颗泪珠滑落，接着便是第二颗、第三颗。
叶玹的眼睛被碎发遮挡，看不太清表情，泪水却顺着下颚淌落，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说不出的落寞绝望，好像刚才那样恐怖的眼神，真的是明虞的错觉。
她犹豫着上前，蹲在男人身边，试探性地开口：“怎么了？哥哥，割到手了吗？”
她不明白叶玹怎么又难受上了，刚才还好好的，她不过是下楼打了个电话的工夫，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可此刻对方出事，她就是最大的那个嫌疑人。
明虞握着他的掌心仔细看了看，并没有伤口，翻过来的手背也一样完好无损，但男人周身那股悲伤太重了，她有些无措。
叶玹声音沙哑发颤：“我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就不该活着。我要是一出生就死了，就不用背负这么多期待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身体不健康的人，心里多少也有点疾病，而且他估计病得不轻，明虞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此刻她也只能耐心安抚男人，尽量撇清自己的关系：“我就是下楼去打电话叫张叔来接我们，我没有要抛下你。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握紧男人的手，软了声音：“你没受伤就好，我们一起回家，我给你推车。”
说完自己都觉得反胃的话，明虞站起身，将旁边的轮椅推了过来，可等她准备去扶人的时候，却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叶玹虽然清瘦，身子居然也意外地结实，商家男人哪个不是一米八往上的，他瞧着病恹恹的，居然也勉强长到了一米八。
明虞拽着他的手臂第一下居然没拉动，男人的身体沉得像在地上扎了根，她换了只手，咬牙又试了一次，同样没能搬动地上的男人。
她有些气馁地坐到了旁边的空地上，后背靠着床沿，气喘吁吁的，对上他刚好抬起的眼。
叶玹长得实在漂亮，肌肤冷白，容貌秾艳昳丽，眉骨清隽，他缺失的那部分阳刚之气，反而给了男人一种神秘的吸引力。
用明虞的话来说，就是“鬼气”，冷飕飕的，却又无法挣脱。
他的眼睛哭过之后更是美丽，明虞望着那双眸子，失语了片刻。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曾夸过男人眼睛好看，叶玹当时却说要把眼珠子挖下来送给她，那语气认真得不像话，给她吓得当晚就做了噩梦，梦里男人的眼眶空洞，深不见底，黑黝黝的两个洞就那么看着她。
之后，明虞一个礼拜都没敢再跟他说话，看见他就绕道走，吃饭的时候坐得离他远远的，连他递过来的东西都不敢接。
这也导致叶玹心情郁结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好几天没下来。
她和叶靖西都被商母口头教训了一顿，说是她们不带叶玹玩，不心疼哥哥……
那顶帽子扣下来，导致很长一段时间明虞对家里这位病秧子都很有意见，明明是他自己说话吓人，凭什么怪她？
从那双眼睛再回过神来时，叶玹的鼻尖已经快要挨上她的了。
她捂着嘴吓得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床沿，大声控诉：“叶玹你干嘛？”
叶玹眼神无辜，向女人张开了双手，他嘴角压着那抹微笑：“可以抱我起来吗？小鱼。”
“我抱不动你。”明虞嘴上拒绝，但看见他黯然失神的模样，还是决定再试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抱住他的腰，奋力往上提，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今天不是有医生来看过吗？怎么又不能动了？”
最后一口气吐出之前，她终于将男人按到了床上，整个人也因为惯性倒在了他身上，鼻尖撞上了他的锁骨。
叶玹揽着她的腰，手臂自然地环过来，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他低声道：“因为刚复查过，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明虞又不是医生，自然不知道真假，她抬起头看向他，对方也正俯视过来，打湿的睫毛长得过分，她真想都拔了，粘到自己的眼皮上。
两人无声地望着对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姿势有多犯规。
叶玹心口也不疼了，腿也不难受了，那些针眼那些瘀青那些骨头缝里的酸楚，此刻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缓缓收拢手掌，将人更紧地按进怀里。
明虞第一下居然还没挣脱，“啧！”
瞧见女人不高兴了，叶玹这才松开了手，看着她撑着坐起来。
她也没有客气，一屁股坐在男人小腹上，稍微收着力，开口便提要求：“叶玹，有件事你要帮帮我。”
“好。”在亲近过后，他什么要求都会答应她的。
“有个厂子的老板很讨厌，欠工人工资，还欺负人。你去商会找人帮我弄他！”明虞理所当然地开口，眼中报复的恶意丝毫不掩饰。
她想起杜非那个瘸了腿的妈，想起那些吃不上饭的工人，心里那口气就堵得慌。
叶玹微微颔首，眼底漾着笑意：“好，我们小鱼真是善良又乐于助人。”
他的手不知何时移到了她腰间，轻轻摩挲着。
明虞是个怕痒的，腰间更是敏感，被他一碰便浑身激灵忘了收力，便切实地坐在了他腰腹间。
叶玹闷哼一声。
明虞吓了一跳，赶紧撑着身子想起来，可对方只是坏笑着将她按进怀里，手指不断地挠她腰间的痒痒肉。
原本让人心惊肉跳的暧昧氛围，顿时化作了玩闹，明虞心里那点不自在消散了，对着男人的手臂又挠又咬的，床榻间滚作一团。
直到两人都累了，她倒在男人臂弯里，胸口起伏着，脸颊红扑扑的，“家里那边应该来接我们了，我们下去等吧。”
她可是特意翘了班，让杜非自己回单位，而自己则打算陪男人一起回家的。
希望叶玹办事给力一点，对得起她的付出……虽然她也没有怎么付出，但情绪价值也算给到了。
叶玹轻轻嗯了一声，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如果光是这点活动都让这具身体超负荷的话，那真是够差的。
他垂眸看着旁边的女人，苍白的面孔上交织着病态的占有欲。
明虞毫无所觉，见对方没有异议，她便起身理了理衣摆，将轮椅给他推了过来。
这次就顺利得多，叶玹很配合地坐上了轮椅，收拾好房间里的药盒和外套，她便推着他离开了套房。
电梯缓缓下沉，家里的司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顺利上车后，明虞终于可以歇口气，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工作很累吗？”叶玹抓过她的手，轻轻把玩着。
明虞虽然不喜欢这样时时刻刻的亲密，但碍于要对方帮忙，便没有把手抽回来，她实诚道：“今天还行，工作不是很累。”
开车的张叔闻言，笑着搭话：“虞礼真的懂事了许多呢，之前先生还跟我夸你，说勇敢有担当。”
明虞心里颇为受用，故作谦虚：“嗐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张叔笑着摇了摇头，眼中也是感慨颇多。
当初骄矜的大小姐一朝换了身份，从花园洋房搬到了南市区的老弄堂，如今还能乐观地生活，确实懂得知足，也很坚强。
车子拐了个弯，经过上南路。
前几日的警戒线还没拆掉，不过周围倒是没围着好事的群众了，只有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站在警戒线旁边说着什么。
张叔见多识广，消息也灵通，自然起了话头：“诶听说……那起命案死的是乔家女儿。还蛮可惜的，那一家人。”
“乔家？”明虞顿时瞌睡全无，整个人都清醒过来，她坐直了身子，握着叶玹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叶玹半阖的眸子黯沉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