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来后，杜非起先还稍微客气，用餐礼仪方面比较克制。
可奈何东西实在好吃，每一口都是味蕾的狂欢，几筷子下去，最后吃相也不免豪迈起来。他埋头扒着饭，吃得额头冒出了薄汗。
咽下嘴里的食物后，他举起手边的茶杯，郑重其事地朝着对面举了举：“明虞，这杯我敬你。以茶代酒哈，谢谢你请我吃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说着，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哽咽，那些奢侈的他平时想都不敢想的菜，如今正躺在他的胃里。
他想起家里的老母亲，想起她瘸着腿在弄堂口摆摊卖茶叶蛋的模样，眼眶忽然就红了，他赶紧低头用喝水的姿势遮挡住。
明虞也举起手边的茶杯示意：“我们是同事，以后还要经常相处呢。别的地方我还要向你多学习。”
她倒不是假客套，只是觉得电台前有狼后有虎的，不管是柳青芳还是洪晶，都不是善茬。
她在底下打好关系，就算被穿小鞋，起码还有人提个醒。
……
饭后，杜非看着桌上没怎么动过的剩菜很是可惜，犹豫了半天，还是让服务生找了打包盒过来。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你不介意我打包吧？扔了怪可惜的。”
“我不介意。”明虞摆摆手，豪爽道：“这边的洋人面包不错，等会儿我们可以带些回家。法棍我是不吃惯，那个羊角面包倒是可以，酥酥软软的。”
她说着，忽然觉得刚吃饱的胃里还有些剩余，又招来服务生，让给她们两人各自打包了一份羊角面包。
杜非只觉得烫手，接过纸袋的时候一脸不安：“这怎么好意思呢？这面包太贵了，顶我一天的饭钱了。”
“带回去给你妈妈吃吧，吃点甜的，心情就好一些。”
明虞这样说，杜非便有了理由收下，他算是看出来了，明虞其实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这种漫不经心的体贴，反而让人心里格外熨帖。
他心中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两人吃饱喝足，便在饭店里溜达起来。
海格饭店的格局很大，主楼连着餐厅和包间，穿过一道玻璃长廊便是后花园。再往后走，便是一栋独立的宾馆公寓。
不过入住的都是外籍人士或有特殊介绍信的人，普通人进不去，两人也没去那边瞎转悠。
杜非打听到饭店三层有特殊饭局，便拉着明虞一起混了上去。
三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安静，包间也不是普通的，一般是宴请贵客时才会用到，一桌能容纳不少人，隐私性自然也好。
明虞远远地看见包厢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色衣服的壮汉，身量魁梧，姿态警惕。
她暗感不妙：“应该进不去了，这种包间除非是被邀请的人，不然不让进的。”
杜非摸着下巴，可惜道：“真是差一点就能逮着他了！今天他肯定是跟商会那边的人见面，暗中勾结……”
“要不是有商会的人保他，姓冯的厂长位子能做那么稳吗？”他愤愤不平地攥着拳头，恨不得冲进去把那桌饭掀了。
明虞连忙抬手压了压他的胳膊，低声安抚：“没事，我们会拿到证据的。”
男人跟冯厂长积怨已久，她自然能明白，那些吃不上饭的工人被恶意欠薪，确实需要有人来做点什么。
明虞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干这种正义的事情，明明她最在乎的就是自己了，别人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要用君子论迹不论心来说，她确实可以骄傲一下。
“走吧，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她拽了拽杜非的袖子，“去其他地方转转，没准能拍到什么有用的。”
杜非自然听从。
两人假模假式地游荡在走廊周围，时不时用余光注意那间包房的动静。
只偶尔有服务生端着托盘进出，门开一合的间隙里，能瞥见里面坐着的人影。
此刻饭局正酣，明虞视线穿过那道缝隙，看见了坐在里面的冯厂长，他正举着酒杯，满脸堆笑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而坐在主位上的那道身影……明虞眼睛一眯，觉得那张脸似曾相识，好像在哪见过。
没等她看清，门又合上了。
杜非这时却不合时宜地抬起了摄影机，对准了包厢的方向，这行为让门口那两个壮汉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眼看那两人黑着脸就围了过来，一副凶相，指不定把摄影机砸得稀巴烂呢，杜非头皮一紧，明虞拉着他就跑：
“快走！往这边——”
两人慌不择路地往楼梯口冲，身后追逐的脚步声逼近，走廊里几个服务生投来诧异的目光。
明虞拖着杜非顺着旋转楼梯一路往下跑，穿过玻璃长廊，冲进了后花园。
身后的脚步声稍微远了些，可依然紧随其后，再往前走就是海格的宾馆公寓了，没有介绍信普通人是没法进去的。
明虞正盘算着该怎么办，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清瘦的身影，她眼前一亮，正要大喊：“哥……”
话没吐干净呢，另外一道身影也闯入了她的视线。
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孩走在了叶玹的旁边，笑容明媚，正侧着头跟男人说着什么，两人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姿态看着很是熟稔。
他们一齐朝着海格公寓的玻璃门走去，明虞顿时僵在原地。
她明明记得昨晚男人还是一副虚弱卧床的模样，连喝口汤都手抖得握不住勺子，怎么今天就红光满面地出现在这，还跟一个洋人女郎有说有笑地逛花园了？
服务生及时出现在两人面前，拦住了去路：
“同志，今天宾馆这边要接待重要客人，暂时不能为您办理入住。您如果有预订的话可以出示一下。”
杜非识趣地抱着摄影机准备转身，可一回头，却发现刚才包间门口那两个壮汉已经追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脸色阴沉的冯厂长。
三人堵在花园小径上，前方是宾馆的玻璃门，后方是追兵。
明虞再往那边看去，叶玹和那个外国女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她眉头一皱，心里登时有些不痛快。
大白天孤男寡女在这做什么呢？叶玹口口声声说什么“一辈子的家人”，可关键时刻她一点都指望不上他。
杜非抱着摄影机往后退了半步，明虞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迈着步子往回走。
冯厂长已经在那等着两人了，他叉着腰站在前面，那副阵仗活像是要把她们就地正法。
冯厂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着两人，嗓门拔得老高。
“我说你们两个小同志，太无法无天了吧！这是什么地方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电视台权力那么大了，敢跟踪我？”
“把照相的东西交过来！不然我要你们好看！”
杜非见女人一脸郁闷，也不吱声，他心里明白这东西要是交出去，里面的胶卷就全毁了。
可他更知道若不交出去，两人恐怕走不出这个地方了，正犹豫着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旁边走了过来。
明虞如同瞧见救世主般，快步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马魁！马助理你也在这？你快带我去找三哥吧！我有急事！”
马魁没想到在这遇见她，面色一怔，随即脸色有些为难：“这……少爷那边不好打扰呀，他正有事呢，走不开的。”
“哎呀，我是什么人啊？我肯定可以的……”明虞冲杜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紧，接着不由分说地推着马魁往宾馆那边走。
冯厂长被远远落在身后，一时傻了眼。
他看着那个被他追得满花园跑的女人此刻竟然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宾馆公寓，门卫还朝她点了下头。
他张了张嘴：“不是，那个女的是什么背景啊？？”
杜非也正郁闷着呢，眼看就要被抢走的摄影机结果安然无恙地挂在他的脖子上，他没想到事情又迎来了转机，这可真是天外有天啊。
马魁心里藏着事，自然不是很乐意让明虞上去打扰叶玹。
他边走边劝：“小姐，吃饭了吗？要不我先去餐厅给你和朋友安排些点心，你坐着歇会儿……”
“哎呀我吃过了！”明虞不依不饶地推着男人往里走。
有马魁在前面带路，宾馆那边的通行自然一切畅通，明虞想起刚才看见的画面，嘴上不免嘟囔起来：
“叶玹怎么回事啊？他不会真的要给舅舅领回来一个洋媳妇吧？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什么洋媳妇……没有的事。”马魁还在遮掩。
“说谎！我不管我要见他，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明虞软磨硬泡，无论如何都打定主意要见到人。
马魁被她磨得没有法子，只好将人带了过去，他又转头看向杜非：“这位同志，您先在大堂的沙发上休息一会儿吧，这边不方便进去。”
杜非被止住了脚步，也不敢有什么不满，乖乖地后退，坐到了走廊尽头的沙发上去。
明虞站掏了掏身上的包，从里面翻出半袋吃剩的羊角面包，准备待会儿拿给叶玹尝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