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外面的公安拿着一堆物证走了进来,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几个红包,还有那只皮革配压花的钱夹。
隋昱从里面翻捡出那几样东西,摆在桌面上,手指点在红包背面那几个字上,目光幽幽看向对面的女人。
“眼熟吗?小鱼、商虞礼……这些名字似乎都是同一个人。”
明虞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红包上,她的思绪被那几个字拽着,回到了四年前那个冬夜。
那年春节,浦江市冷得厉害,明虞跟着家里人吃过年夜饭后,几个哥哥和长辈给的压岁钱把她的口袋塞得满满。
叶靖西那天格外兴奋,吃过饭就拉着她往外跑,说要带她去江边放烟火。
江岸上确实热闹,人挤人,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烤红薯的味道。
烟花一簇簇地炸开,把半边天都映得通红,明虞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再低头时,叶靖西已经被人潮挤到几米开外去了。
她倒也不害怕,这条路她走过无数回,认得回家的方向,半大孩子胆子壮,便自己顺着江堤慢慢往回走。
只是她没想到会在路边遇见乔婉笛和乔洺。
两人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面前铺了一块旧布,上面摆着几捆烟花棒和鞭炮,看样子是在售卖,而且还得躲着红袖章。
天寒地冻的,两人穿着单薄的旧棉衣,乔洺缩着脖子,手指冻得通红,时不时搓一搓。
明虞认出他们后,还没来得及绕开,乔洺已经抬起头看见了她。
那少年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身上的新棉袄,又落到她鼓鼓的口袋上,眼底登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阴鸷。
他几步蹿到明虞面前,伸手就揪住了她的辫子。
“商虞礼?你倒是会享福啊。”乔洺的声音恶狠狠地,扯着她的头发往巷子里拽。
明虞踉踉跄跄地被拖进了巷子深处,巷子外面人声嘈杂,烟花还在天上炸响,她的哭喊被淹没。
乔洺将她推到墙上,抬脚就往她新棉袄上踹,领口那圈兔毛也被蹭得灰扑扑的。
“你穿得跟个公主似的,你知道我姐因为你的事受了多少罪吗?”乔洺边踹边骂,声音狠戾:“你害死了我姐的孩子,你欠我们乔家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明虞被打得缩在墙角,两条辫子扯散了,头发披散下来,她连哭都只敢小声抽噎,怕再惹怒了对方。
等乔洺发泄够了,乔婉笛才慢悠悠地从巷口走进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明虞,目光落在她鼓鼓的口袋上。
“虞礼妹妹,过年了,你拿了多少压岁钱呀?”乔婉笛蹲下来,声音温柔,可手却直接伸进了明虞的口袋,将那几个红包掏了出来。
明虞想伸手去抢,可乔洺往前迈了一步,她就缩回了手。
乔婉笛数了数里面的钱,满意地塞进自己怀里,临走前还不忘拍了拍明虞的脸,“医生说我的身体落了病根,以后都无法生养了,这笔钱就用来祭奠你那个没见过面的小侄儿吧。”
“你记住了,你欠我们乔家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明虞被她的话唬住,深信不疑自己害得女人小产了,心中懊悔更深。
她蹲在巷子里,抱着被扯乱的头发哭了好久,直到叶靖西带着商家的人找到她。
男孩跑得满头大汗,看见她蹲在墙角那副模样,脸色唰地白了,以为她受了什么欺负,撸起袖子就要去找人算账。
明虞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抽抽噎噎地说自己摔跤了,叶靖西半信半疑,可看她哭得实在可怜,也就没再追问,将人背了回去。
到了家里免不了被盘问,明虞进家门前把外面的棉袄脱了下来,抱在手里,那上面的脚印和灰土被她卷在里面,急匆匆地就上了楼。
那件事没有被其他人知道,而那几个红包自然也回不到她手里。
后来几年,乔婉笛隔三岔五便来找她要钱,她心里有愧,总觉得乔婉笛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自己害的,那些钱是赎罪的钱,她不敢不给。
直到她长大些,才慢慢品出不对劲的地方,可到这一步时已经晚了。
“明虞同志?”隋昱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明虞垂下眼,看着那几样熟悉的物件,声音沙哑:“是我的东西,怎么了?”
得到肯定答复,隋昱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他身体前倾,质问道:“所以,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你才要将这些钱送给乔家?”
“是因为愧疚想要弥补,还是因为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要叫人保守……”
他眼里的审视压在女人头顶,但凡她有一丝细微的动作,都能迅速捕捉。
明虞脑中有片刻的失语,当年那件事她肯定是有愧疚的,同时也是无法言说的秘密。
她垂下眸子,摇了摇头:“很大一部分钱不是我自愿给的,是乔家人问我要的。”
她说的也是实话,毕竟乔家那拮据的家境,还想维持像曾经一样体面的生活,自然需要不少钱。
而她这棵摇钱树,硬是被乔家薅了五年。
“是吗?”隋昱显然不信,声音冷硬:“这件事我会亲自跟乔家那边确认的,你最好说实话,这里可不是你可以乱来的地方。”
他站起身,将那些证物重新装回袋子里,准备离开。
明虞真是受够了男人自以为是的态度,忍不住拍了桌子:“哎!我说这位公安同志,从头到尾你有任何证据表明乔婉笛的死跟我有关吗?”
“把我抓过来,就是为了这堆红包……还是空壳上面的字?”
她肺都快气炸了,可男人依旧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审讯室。
明虞站起身,也想跟着离开,却不料门口的两名公安人员拦住了她的去路:“这位同志,请在里面稍作等候,您现在还不能离开。”
“什么叫我不能离开?你们有拘留证吗?有逮捕令吗?”明虞声音拔高,可那两人面无表情地将门合上了。
她就这样被堵在了这间小小的审讯室里,气馁地坐了回去,烦闷得厉害。
眼看要到中午了,门口两个公安闲聊几句便准备去食堂,但考虑到审讯室里还有人,两人担心人跑了,便从外面给审讯室落了锁。
明虞只听见门锁被拴上,她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了。
“喂!你们去吃饭,那我呢?”明虞冲到门边,用力拍了两下门板,但外面一点回应都没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气得浑身发抖,在心里把那两个公安和隋昱骂了个遍,出去后恨不得写一百封举报信交到上面,让他们好好查查这个滥用职权的家伙。
方才门口看守的两名公安是新来的,吃完午饭后被调去忙别的事情,竟忘了屋子里还锁着个大活人。
而那位下达命令的领导,隋昱此刻却被另一件事困住,乔家人不见了……
哪怕是乔婉笛那件案子正在严格彻查时,那家人居然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浦江市。
乔洺包括他的父母,一同离开了。
隋昱起先还怀疑是仇家灭门,但屋内值钱的物件一一被收拾带走,这似乎又昭示着是乔家人的主动选择。
他被这件事绊住了脚,一时无法回到审讯室里下达命令,却不料明虞也在那屋子里被关了快大半天。
她眼睛都熬红了,发誓出去一定不会放过那位叫隋昱的。
女人趴在桌面上,这会儿已经过了午饭的点儿,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地泛着酸。
她把脸埋在手臂里,心里又委屈又恼火,眼眶酸涩得厉害,她想商赫延了,如果大哥在,谁敢这么对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刺白变成了午后的昏黄,明虞敲门没人应,喊也喊不来人。
她不知道外面的人是在忙别的,还是故意把她晾在这儿,每一分钟都漫长得很。
她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数着墙上通缉令的标题字数,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饿得前胸贴后背、连生气的力气都快没了的时候,隐约听见门那头传来许多人说话的声音。
听不太真切,脚步声杂沓地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
下一秒,锁孔弹开的声音清脆地响起,门被推开了。
明虞抬起头,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那身影被光勾勒出熟悉的轮廓,宽肩窄腰,光是站在那里,就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她眯了眯眼,待看清那张脸时,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