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雨了,明虞刚躺上床没多久,就听见院子屋檐淅淅沥沥的雨声。
浦江市的夏天总是闷热又潮湿,让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安稳。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沉香气息,雨声一重,记忆便不受控制地往回倒,回到不久前的那个雨夜,她从明家跑出来。
怎么会有家人不爱孩子呢……
梦中死亡的恐惧,还有明家人冷漠的眼神,让明虞的眼眶酸楚得厉害,眼泪无声地滑进枕面。
她只能把缘由归结到自己与明家人相处的时间太短,才会成为他们首先抛弃的那一个。
她从没后悔过自己如今的决定,她要活下来,也要享受这荣华富贵的生活……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一阵风猛地灌进来,明虞这才想起自己睡前忘记关窗了,她叹了口气坐起身。
雨声伴随着远处闷雷滚滚,她忽然想起乔婉笛,那个死在上南路的女人,是在夜里被人杀害的。
明虞心底一阵恐慌,赶紧把露在被子外面的脚缩了回来,紧紧捂着耳朵,蜷成一团。
她越想要睡着,意识就越清醒,嘈杂的雨声之下,她总觉得隐藏着什么声音,像是一个女人在哭,被风裹着飘过来。
仔细听,是风穿过堂屋和走廊的呜咽声,似人凄厉的尖叫。
明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拍亮了床头的壁灯,光晕驱散了黑暗,四周空无一物,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再没有了睡意,壮着胆子下了床准备去关窗。
狂风一把掀起窗帘,闪电刹那照亮了整个院子,晾衣绳上那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几个悬在半空的人影。
明虞吓得瘫软在地上,捂住胸口半天回不过神来,脸色苍白,连尖叫都忘了。
就在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的时候,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乐声,仔细听还是口琴的吹奏声。
大晚上的,叶玹还没睡,在捣鼓他那些乐器。
明虞强撑着站起身,迅速关上了窗户将风雨隔绝在外面,屋外的雨声并没有减小,倒是将隔壁那点动静彻底掩埋了过去。
“咚咚——”
门被人敲了两下,也不管里面的人有没有回应,门便被推开了,明虞站在门口,头发散乱,脸色苍白。
叶玹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把银色口琴,见她进来,放下了嘴边的乐器,温和道:“我吵到你了吗?抱歉……我有点失眠。”
“是腿疼才睡不着吗?”明虞反问道,朝着床边走去。
她脱了鞋爬上男人的床,手里还攥着从客厅药箱里翻出来的药油。
那是同春堂特制的,平常不仅能治个跌打损伤,就连骨头里的风湿犯了也能舒缓,瓶身上还贴着佟大夫特制的标签。
她记得叶玹的腿每到阴雨天就会泛疼,这具跟老人家一样孱弱的躯体带着各种毛病,小时候商母会帮他用药油揉揉,就是不知道长大了,腿还疼不疼。
叶玹看见那瓶药油,怔愣了片刻,随即勾起嘴角:“嗯……你在关心我吗?”
明虞抿了抿唇,将药油抛到了他手边,不在意道:“突然想起来了,怕你痛死也叫不到人,外面那么吵……”
外面的雨声确实掩盖了许多声音,包括这间屋子里的所有动静。
叶玹捡起那瓶药油,摩挲着上面的旧痕迹,他眸色愈发深沉,轻声道:“嗯,谢谢小鱼。”
“那你现在要涂药吗?”明虞跪坐在床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晚上睡觉穿得单薄,那样短的褂子和面纱短裤,动一动腰都露出来了,雪白的肌肤在灯光下很是晃眼。
叶玹视线停留了片刻,不着痕迹地避开,收起了那瓶药油,声音微哑:“先不用了,我吃过别的药了,这个下次用。”
腿上那些丑陋的疤痕,他不想吓着她,那些年反复手术留下的痕迹,像蜈蚣一样盘踞在腿上,他自己看了都厌恶。
明虞眼中闪过一抹失落,哦了一声,左右看了看,打了个哈欠,却依旧没有离开。
叶玹听着窗外时不时滚过的雷声,眼底了然,他缓缓掀开被子的一角,哄道:“我想和小鱼一起睡觉,可以吗?”
女人咬着下唇,神情摇摆不定,不想轻易答应,可窗外每打一声雷她的肩膀就缩一下,腿也发软。
“我怕我晚上身体会不舒服,辛苦小鱼陪陪我好嘛?”叶玹低声诱哄着,可谓是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她的心尖上。
明虞勉强点了头,扯过半边被子将自己发凉的腿盖了起来,她缓缓靠着一侧躺下,心里那股不安总算消减了一些。
空气中安神的檀香和中药涩味混在一起,熟悉的味道让她眼皮很快变沉,叶玹贴心地关了灯,身边窸窣一阵,他也躺下了。
可下一秒,那双手臂毫无预兆地从身后袭来,将她捞进了怀里。
明虞心头一颤:“!你……”
“我有点冷,可以抱抱吗?”低沉温柔的嗓音从耳后传来,他离她很近,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说话。
“你已经抱了。”明虞皱起漂亮的眉头,有些反感男人的得寸进尺。
叶玹感受着怀里的温软,明亮的眼瞳一瞬间黑得不见底,蓄着漩涡要将她拆吞入腹。
他反问:“不可以吗?”
突然起来的强势让人找不着北,明虞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对方又道:“让我多抱抱你吧,小鱼……我怕以后我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她一瞬间警惕起来。
叶玹轻叹道:“你知道我每年过生日许的愿望都是什么吗?我希望明年的生日还能看见小鱼,希望可以活得再久一点,可以亲眼看见你长大的样子……”
他的身体那样差,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死在手术台上,死在某一天的深夜里,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他的低语在明虞耳中像是临终的遗言,她不好再抗拒男人的亲近,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为什么是我?叶靖西呢……其他家人呢……”
等她品味出男人对她异常的心思时,第一反应居然是否认,不愿承认是她想的那样。
可叶玹却亲手撕开了那层伪装,坦诚道:“因为我最喜欢你。”
她下意识想要挣脱这个怀抱,可对方的力气虽然不大,却将她箍得牢牢的。
喜欢?这个病秧子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是家人的喜欢还是……
明虞不敢再想下去,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她打断了他的话:
“你这么说,爸妈和舅舅他们多寒心啊,我先替你保密了,你可不能对外说你偏心。还有,商雪才是你亲妹妹……”
身后的男人轻轻笑出了声,似乎在嘲笑她的嘴硬,但他没有否认,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下巴埋进女人颈窝,声音闷闷的:
“嗯,我知道,我只想要你多看看我……”
“热……松开一点。”明虞不自在地动了动,对方的拥抱实在太窒息。
叶玹口气颇为无赖:“可是哥哥觉得冷,明天还想去商会一趟呢,不能生病了。”
明虞啧了一声,终究还是任由他将自己搂进了怀里。
对方的体温由一开始的冰凉变得火热起来,在这份温暖裹挟下,她很快沉沉睡去。
叶玹盯着女人的睡颜看了良久,目光落在那微张的红唇上,眸光幽深了一瞬。
窗外雨声渐歇,雷声远去,房间里只剩下两道交叠的呼吸声。
他抬手轻轻拨开她脸颊上的碎发,指尖在她唇边停了一瞬,最终收回来,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小鱼……”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最终将温热的唇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
翌日清晨,雨后的浦江市空气里带着凉意,梧桐叶子被洗得发亮。
明虞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昨晚的事模模糊糊的。
她揉了揉脑袋,不愿细想,下床洗漱后匆匆赶去了单位。
电视台早间最热闹的时刻,走廊里人来人往,抱着报纸的、端着搪瓷缸子的、夹着文件袋的,见了面都点头问好。
明虞放下手里的活,走到新闻编辑室,本想过来打听一下前两天上南路发生的命案,可看见众人都在忙碌,电话铃此起彼伏,便歇了心思。
她正准备回工位,杜非正好从正门那边的走廊过来,冲明虞招了招手,喊道:“明虞,门口有人找你,看起来像是公安那边的人。”
明虞脚步一顿,公安?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