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的平房,屋里一股潮气混着膏药味。
白玉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去,看着躺在床上一脸苦闷的男人,她柔声道:“这儿条件有限,你先擦擦脸,看看那淤血褪了没。”
赵叙东微微坐起身,那张脸仍旧臭得要死,眼眶好歹没那么肿了,紫色褪成了黄绿,鼻梁上的青紫也散开了些,实在狼狈。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汗衫,头发也没梳,一撮翘在头顶上,哪还有半点银幕上英俊小生的模样。
白玉拧了毛巾递给他,他刚想往脸上擦,指尖碰到鼻梁上的伤,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吼了出来:“你想烫死老子啊!”
“这……这水是温的了呀。”白玉被男人吼得手一哆嗦,“我来帮你擦吧。”
她接过赵叙东手里的毛巾,一点点擦拭着没伤着的皮肤,绕开那些青紫。
就连男人脸上的伤她也不敢多问,昨天就问了一句怎么弄的,差点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算是学乖了,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该伺候的时候伺候,好歹女主角的戏份已经到手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中午快到了,白玉正端着盆子准备出去倒水,院门口忽然闹起一阵喧哗,叽叽喳喳的,嗓门又脆又亮。
赵叙东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侧着耳朵听了两秒,脸色骤变,是顾湘湘那个女人的声音。
“你快走、快走!”他一把从床上弹起来,推着白玉的后背往门口搡,压着嗓子急道:“别让她看见,快滚!”
白玉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也来不及多问,猫着腰从屋后的小道溜了。
不一会儿,门口的光线一暗,顾湘湘那道风风火火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门口。
赵叙东心跳都快停止了,额头淌下冷汗,却还要扬起笑容,柔声开口:“湘湘,你咋来了?自己一个人吗?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赵叙东!你的脸怎么……”顾湘湘愣在当场,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盯着男人脸上的伤看了几秒,之前那点怀疑、那点气愤,全变成了心疼和愤懑。
她凑近了些,看着脸上那几道明显的印子,心里头便断定是有人动了手。
顾湘湘眼眶一红,不等赵叙东反应,女人便蹿出了屋外,扯着嗓子到处嚷嚷韩导的大名,要他给个说法。
要说这两人能有婚约,是因为他们二人的母亲是旧相识,顾湘湘从小被宠得说一不二,性子又倔又拗,偏偏在赵叙东面前软得下来。
从前相处的日子里,男人说几句好听的、送点小玩意儿,便哄得她托付了身心,非他不嫁。
对于赵家而言,这自然是门好得不得了的亲事,攀上顾司令这棵大树,往后在圈子里横着走都行。
但赵叙东心中却很反感她的强势和控制欲,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连他跟哪个女演员多说两句话都要闹上半天。
顾湘湘在院子里的大声嚷嚷,可让赵叙东坐不住了,男人拖着病体连忙出去阻拦。
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顾湘湘找到了导演,开口便是指责剧组没把人照顾好,如今男人还挂了彩,她一定要揪出那个动手打人者。
韩导简直百口莫辩,他如何能知道一晚上的时间赵叙东脸上就挂了彩?
而且这小子还不许他多问,问就是自己摔的,如今顾湘湘在这儿闹,他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
见他给不出答案,顾湘湘还嚷嚷着要告诉她父亲那边,松原顾家,谁不知道是什么存在?韩导额头上的汗珠子直直往外冒。
院子里这边的热闹,不仅有附近村民和剧组的其他演员在看着,不知何时,明虞一行人也悄悄围拢了过去。
脸上青紫的赵叙东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正拉着女人的胳膊在劝阻些什么,顾湘湘挣着身子不依不饶。
那几人的说话内容,也被他们听去了七七八八。
虽然明虞心中早有预料,但其他同事可是后知后觉地品味到这其中的可怕。
杜非的拳头捏得咔咔响,眼神沉了下来,腮帮子绷紧:“我怎么感觉,那个脸上挂彩的就是那晚上的畜生呢……”
高梵眼睛瞪得老大,嘴唇都在发抖:“不是、难道那个赵叙东真是那晚上的……”
他想起昨天下午还跟人聊了半天,聊得那叫一个投机,他狠狠唾了一口,眼含愧疚地望向明虞,声音都虚了:
“亏我还跟他交朋友呢,那天下午聊了那么多,还把你的名字都告诉那畜生了。”
周围同事心中既是鄙夷,也是深深的后怕,以后看人绝不可以貌相。
洪晶看了两眼,心里稍微有了数,但为了避免发生暴乱,沉声安抚:“现在没有直接证据,定不了他的罪,大家稍安勿躁。”
她嘴上这样说着,却领着众人朝院子里走去,脸上笑容不变,客气道:“哎呀,韩导真是太巧了,没想到又遇上了!”
“昨天还没好好告别呢,你们那么着急离开,我们到了这边才听说,原来你们也在阿其那。这不,赶紧过来打个招呼。”
滴水不漏的套近乎,让院子里几人都是一愣,韩导嘴里含着半截没说完的话,脸上挤出个笑来。
特别是赵叙东,看见来人的时候,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抬手想遮脸上的伤,又觉得欲盖弥彰,手放下也不是,举着也不是。
明虞将男人的反应看在眼中,只觉得颇为痛快,悄悄给杜非竖起了拇指,杜非微微点了下头,嘴角绷着,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洪晶不紧不慢道:“听说你们在抓头天晚上作恶的畜生,正好我们这里也有一位受害者呢。”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杜非,语气跟聊闲天似的,“这孩子老实巴交的,从没跟人红过脸。结果前天晚上叫人欺负到头上了,你说这事儿闹的。”
顾湘湘一听有受害者,立刻来了精神,一副要替天行道的模样上前询问:“快说?是谁干的?”
杜非整了整衣领走上前,轻蔑地扫了一眼赵叙东,故意放大嗓门道:
“前天晚上啊,我跟我的女同事换了房间住…结果夜里有个淫贼翘了我的锁,拿着迷药朝我床上扑开。”
他抱着手臂,摆出一副无辜者的姿态,摇头晃脑的:“那叫一个吓人,还好我反应快,给他眼睛和鼻子上来了两拳。当时黑灯瞎火的,我照着脸就是一通捶,那小子鼻梁骨怕是让我给打折了。”
他这话引得周围人哄笑,但目光却狐疑地朝赵叙东脸上瞄去。
杜非最后还补了一句,遗憾道:“可惜晚上黑,没看清他的脸。我踹烂了他的裤裆,一下子就跑远了。”
话落,众人的眼神又朝着赵叙东裤裆方向看去,男人脸上白了又红,最后黑如锅底。
全场只有顾湘湘还蒙在鼓里,似乎还没把这两件事对上号,而其他人似乎都有了几分猜测。
赵叙东此刻却连叫冤的机会都没有,他要是喊冤,那就是自己对号入座;他要是不喊,那在旁人眼里就跟默认了没两样。
为了不让未婚妻起疑,他只能硬生生扛下这份屈辱。
韩导演算是赵叙东的远房亲戚,自然知道男人是个什么德行,平时花天酒地的事没少干,可没想到这回踢到铁板上了。
他开口缓和了两句,摆出一副和事佬的姿态:“唉,可能是当地那些氓流做的恶事。如今我们都到安元了,也没办法再查了。”
顾湘湘哪里肯啊,见杜非给不了她想要的消息,她还想闹,却被赵叙东硬拉着回了屋里。
这场闹剧就这样作罢,看热闹的人群此刻却炸开了。
不管是剧组那边还是洪晶这边的手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咬耳朵,这下好了,脸都丢到外头来了。
洪晶点到为止,随意客套了两句便带着手下离开了现场。
杜非走在后面,忍不住偷偷询问明虞:“怎么样,还算解气吗?虽然不能把他抓起来……”
“很解气,谢谢你。这样就够了,对于一个演员来说,面子总是很重要的。”明虞看完这出戏,心里也松快了许多。
杜非挠着头,不好意思道:“这才哪跟哪啊?那小子就是该打。要是让我再碰见他落单,非得摁着他把那天晚上的事亲口认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