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落山了，草原和天边衔接处漫天金光，明虞抬手看了看表，指针过了六点，洪晶一行人还没回来。
她正疑惑着要不要去阿茹娜家里瞧瞧，可自己主动过去，又显得在某人面前矮了一截，有些掉价。
正在她犹豫时，高梵从土路那头走着回来了，怀里抱着吃饭的家伙，他老远就朝两人招手，走近了扯着嗓门招呼：
“你俩守着车子要过年啊？阿茹娜家里炖了羊肉，今晚我们上她家吃。洪姐让我回来喊你们的。”
“是吗？那我们也去吧……”杜非回过神来，激动地看向明虞。
中午那点烙饼早消化没了，这会儿听见炖羊肉三个字，肚子里的馋虫咕噜噜直叫。
明虞若无其事地理了理头发，又抻了抻衬衫下摆，故作矜持：“也行吧，哪里吃都一样。”
至此，三人这才重新踏上了之前的路。
杜非好奇地追问着：“高梵，怎么样？那家人答应了吗？”
“没问题的！书记上前说了很多好话，阿茹娜那个哥哥也是明事理的，好说话得很。当过兵的，说话办事就是利落得很。”
高梵边走边解释：“今晚先跟她们家商量具体拍摄内容，明天我们再把大件设备搬过来。”
“那就好，明天应该能正式拍摄了吧？”
“差不多吧。今晚先吃好喝好，明天干活有力气。”
两人在前头热聊着，明虞磨磨蹭蹭地走在后面，时不时摸摸辫子，捋捋头发帘，心头莫名紧张。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兴许人家早就走了呢，反正这些年也不给家里来个信，早就把她忘了吧。
她这么一想，又觉得心里那点紧张挺可笑的。
阿茹娜家附近已经架起了两口大锅，旁边还有半扇羊肉正在炙烤，油珠子滋滋响，孜然的香气飘了老远。
显然是合作顺利，双方都笑意盈盈的，组里的同事也在帮忙烤着羊肉，翻肉撒料，被烟熏得直揉眼睛。
除了阿茹娜一家，还有几个村干事和附近的邻居，也加入了进来。
村书记本想叫上村里那伙拍戏的队伍一起来热闹，但想起对面那边人数不少，这边怕是招待不好，便打消了念头。
趁着天色未暗，直接在空地上升起了篝火，干牛粪和柴火混着烧，火苗蹿得老高，把四周照得亮堂堂的。
人到齐后自然地围坐成一团，地上铺了几块毡布，还有两三个矮脚小桌拼在一起。
明虞在人群中看到了裴觉，他正和朝鲁说着话，嘴角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聊什么。
她怎么不知道男人是个话多的？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如今跟别人聊得倒是热闹。
几年不见，人是越发有气质了，性格不闷了，嘴也勤快了，看来还是商家拖累了他，没她在旁边压着，人家活得多自在。
女人在心中已经快要给他安排上十大罪孽了，心里更是酸溜溜的。
特别是瞧见几个穿着蒙古袍的小姑娘也凑了过去跟两人说话，红扑扑的脸蛋，眼睛亮亮的，笑得前仰后合。
明虞眉头皱得更狠了。
不多时，阿茹娜的父亲接到消息，也趁着夜色将黑时赶了回来。
精瘦的中年汉子，脸上被风吹得黝黑，但精神头很好，进了门先跟众人打了圈招呼，又去看了圈羊栏。
附近的邻居将家中的桌椅贡献出来，拼凑在一起，这顿篝火晚饭，也算是开始了。
朝鲁又不是瞎子，自然注意到明虞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他端着碗走到那两位穿蒙古袍的姑娘跟前，客气道：“乌日娜、海日，去帮我抱些碗筷，我一个人拿不了。”
两个姑娘应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往锅灶那边去了。
话落，他又很快俯身跟身旁的妹妹嘀咕了两句，做完这一切，朝鲁意味深长地看了裴觉一眼，嘴角压着笑，这才离开。
众人随意落座时，明虞的手忽然被阿茹娜牵住了，小家伙拉着她就往一处安静的角落坐，那边远离篝火和人堆。
不等她反应，身旁的身影也随之坐下。
明虞用余光瞥见了对方，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端起桌上的茶水漱了漱口。
裴觉倒没有她那样“避之不及”，反而从她落座时便一直看着她。
先前匆匆一面，他只注意到了她气质的变化，如今距离拉近，篝火的光映过来，他才发现，她的容貌和身材同样有了些许不同。
五官长开了，眉眼间的稚气褪干净了，身板也比曾经多了些曲线，纤腰却仍不盈一握。
夜风把篝火的烟味和烤肉味吹到这边，将她身上的香味蒸腾出来，若有似无地送入裴觉鼻间。
他不由松了松领口，想要移开视线。
偏在这时，明虞却斜斜瞪了过来，似乎在控诉他那不怀好意的目光。
四目相对，裴觉嗓子渴得厉害，不自觉地端起桌前的茶杯，灌了一口，结果入口便是灼烧般的酒意。
他眉头一皱，这才意识到面前的杯子早已被人换过，低头看了看杯中白浊的液体，男人冷冷看向不远处的朝鲁。
朝鲁正举着杯子朝这边晃，还暧昧地冲他眨了眨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不用谢”。
他又向众人扬声道：“这马奶酒是我母亲酿的，还望大家不要嫌弃啊。我们这没什么好东西来招待，大家吃好喝好！”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恭维起来，赞不绝口地夸着饭菜香、酒也好。
杜非尝了半杯，脸红得跟篝火一个色，高梵连干三杯，已经开始跟旁边的村干事称兄道弟了。
裴觉无奈地放下杯子，轻咳一声，狭长凤目又转向了身旁的人。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微哑：“虞礼你……”
“闭嘴。”他话没出口，便被女人冷声打断。
明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羊肉，她气性可大了，当年那笔账还没算清楚呢，如今又添了新账。
这么多年一个信儿都没有，回来倒跟没事人似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觉理亏地闭上了嘴巴，但眼中的思念是难以阻挡的。
他离开浦江市的每个日夜，无不在想念着女人，可只要有商赫延在，他就再也不能见到她。
男人心里何尝不苦，可怨得了谁？自己在那个人面前连句硬气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他年纪再大一点，站的位置再高一点，是不是就能破开那些千难万阻，留她在身边。
裴觉闷闷地灌下一口酒，马奶酒烈，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男人眼里有了红意。
他声音沙哑低沉，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去：“虞礼，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关你什么事？你谁啊！”明虞嘴上总要争个第一，特别是在曾经矮自己一头的男人面前，两眼一翻，那模样别提有多嫌弃了。
她放下筷子，正想再补两句狠的，却发现男人的目光下移，盯着她细白脖颈上那条红绳，绳子上的东西从领口里滑出来了小半。
裴觉眯了眯眼，嘴角微微上扬，方才那点苦涩一扫而光，连眼尾都弯起来了。
明虞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暗叫不好，赶紧伸手把玉坠塞回领口里，脸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