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原市那边,上午追捕顾湘湘那几个士兵垂头丧气地站在顾府门口,等着最后的判决。
白日里他们一行人先去寻了那位顾家二公子,结果人却不在单位,问去哪儿了,值班的干事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道是出外勤了。
又转道去找那位长子,人家也忙得很,秘书挡在门口,连面都没见着。
忙活了大半宿,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见着,一行人最终只能将消息往上报,这还得了,直接把顾司令气得晕倒了。
他们这几人因为看管顾湘湘不力,被长官责令在顾府门口罚站军姿,具体惩罚还得司令醒来再做定夺。
这顾司令算是老来得女,如今年岁已高,加上当年跟上面的帮派作斗争,落下了一身旧疾,平时看着硬朗,其实内里早空了。
这回一晕倒,可是变了天了。
小森他们几个在门口站军姿,不断看着有白大褂进出顾府,有的拎着药箱,有的抱着氧气袋,脚不沾地地跑。
他们心里越来越沉,一个比一个脸色白。
夜已经深了,一行人滴水未进,晚上起了风,松原市不比南方,入了夜凉飕飕的,风顺着领口往脊梁骨里钻。
不只是身体上的折磨,心里更是为工作失误自责不已。
小森见四下无人,忍不住偷偷活动了一下脚腕,咔咔的骨头声响起,怕被人听到,他很快就不敢动弹了,嘴皮子倒是低低说着腹语:
“哥几个……我们是不是完了?”
身旁好歹还有人用气若游丝的声线回应他:“司令没事的话还好说,司令要出事,咱是真的完了。”
见有人开始说话,别的士兵也不想顾忌了,索性加入了谈话:“刚才开进去那辆车是谁的?没见过这个牌子……”
“蠢货,那就是司令的小儿子,顾湘湘那个二哥。”
“哦对哦……我听说他是早几年认回来的,之前他一直在南方。”
一位年纪稍大、颇为老道的士兵开口:“什么认回来,那是小时候寄养在亲戚家里。如今司令这边得势了,自然要接回来。”
众人了然似的长长哦了一声:“怪不得不跟司令一个姓,是随了亲戚那边的姓吧?”
“蠢蛋子!那是跟他妈姓!你知道他姥爷是谁吗?”
“他姥爷……裴……”众人陷入了沉默。
要说这位顾司令是有两任妻子的,如果这位顾家二少爷的母亲姓裴,那能跟姓裴的显赫人家对上的,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么一位。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不会是那位吧……裴老……”
话没说完,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惊骇。
就在这时,他们的长官从庭院里走了出来,目光狠厉地扫了一圈,厉声开口:
“还有力气说话!看来是惩罚没做够,我看今晚也不用休息了,在门口站着吧!”
众人被吓得噤了声,唯有小森还敢壮着胆子询问:“报告首长,我们想知道司令现在情况如何了?”
“你们还有脸问!”男人一嗓子将小森吼了回去,但到底没有再发作怒火,沉着脸道:“司令已经醒来了……”
小森等人那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但这事情还没完,长官又表示得让他们将人逮回来才能将功赎罪。
他大手一挥,指向了小森:“就你了,等会有人带上你一块走。你不该问的别问,只需要听安排做事。”
小森确实不敢问,闷声应下后,很快又跟着卫兵来到了一辆车附近,仔细看车牌,似乎刚才还有些印象。
那卫兵仔细交代着:“你协助里面的人将顾小姐带回来就行了,至于别的……你听吩咐办事即可。”
“好嘞!好嘞!”小森恭敬地应下,在卫兵示意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驾驶位上的男人看着老实敦厚,方脸浓眉,像是个好说话的,小森心里稍微一松。
但身后那道冰冷的目光却冷不丁让他一僵,小森偷偷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
以前只远远看过那位一眼,身姿挺拔,臂膀宽阔,轮廓深刻清俊。
而此刻离近了看,才发现他容貌极为俊美,虽冷着一张脸,但那双丹凤眼中和了若有似无的寒气,眼尾不妖不媚,微掀起眼帘看过来时,甚至只会让人觉得压迫感十足。
小森忙不迭地低头问候,说话都磕巴了:“裴、裴长官好,我是鞠小森,现任四十六团……”
他自我介绍没说完,裴觉早已冷淡地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男人碎发微微凌乱,大约是刚忙完又被叫过来的,侧脸轮廓线条绷着,整个人散发着难以接触又不好惹的气息。
鞠小森紧张地吞咽了一声,没敢再说话,司机也适时地发了车,沉声提醒道:“鞠同志,麻烦将安全带系好,发车了。”
“哦哦好!”鞠小森手忙脚乱将肩带扣好,心里暗自惊叹。
原来司令是派了这位爷去接顾湘湘啊,看男人的脸色,似乎并不是很情愿呢。
他忍不住从后视镜偷偷打量了一眼,其实这位裴长官很年轻,听说也是军校毕业没多久,但那份漂亮的履历和深厚的背景已经足够让他坐上高位了。
年纪轻轻,眉眼间却丝毫不见桀骜和张狂,同为年轻人,小森暗想,自己要是坐到他那个位子,指不定得飘成什么样。
也许是他的视线太赤裸,裴觉冷眼看了过来,吓得他连忙躲避视线,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车子驶出顾府大门的时候,门口那几个还在罚站的弟兄朝他投来同情的目光,小森只能苦着脸回了个眼神,心说我这也好不到哪去啊。
车子出发时已经是深夜了,小森站了一天军姿,腿肚子还打着颤,本打算稍微眯一会儿,结果脑袋一歪,直接睡死了过去。
……
黑夜过后,便是黎明,晨光熹微,昨日上午那趟从松原市发车的火车,此刻终于抵达了安元市的火车站。
只是这安元市火车站地处偏僻郊区,离市中心极远,站台简陋得很,水泥地面坑坑洼洼。
等顾湘湘拎着行李箱终于从人堆里挤出来时,顿时傻了眼。
她从小到大出门都是车接车送,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站前广场上乱哄哄的,扛麻袋的、挑扁担的、赶着牲口来的,挤成一锅粥。
空气里牲口粪味和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羊膻味,熏得她直皱眉。
脏乱差的环境,加上昨夜一整夜不得安眠,这位大小姐此刻的脾气暴躁到了极点。
她提着箱子朝外面走了两步,总算在街角发现了各种私人拉活的车。
牛车、马车,甚至连羊车都有,前面牵着条牲畜,后面挂着个露天的板车,便算是交通工具了,这也是当地居民的一种收入方式。
有个老汉还热情地冲她招手:“姑娘,坐车不?到市里两块钱!”
两块钱?这价格一听就故意报高了,故意欺负外地人呢,顾湘湘低头看了看那板车上沾的泥巴和草屑,嘴角抽了抽。
她忍着嫌弃从兜里掏出票子,走上前,嘴里还低声抱怨着:
“赵叙东,老娘可是费了这么大劲来找你,要是让我看见你跟拍戏的骚狐狸一块卿卿我我,你就死定了……”
挑了一辆看起来最干净的马车,顾湘湘把皮箱往车上一搁,自己也坐上去,掏出票子递给老汉:“大爷,我要去市里最好的招待所,你知道的吧?”
要见心上人,怎么可能一身脏臭、头发凌乱地去见,她需得好好梳洗打扮一番,可不能被剧组里那些小狐狸比了下去。
老汉打量了她一眼,没多问,鞭子一甩,马蹄子哒哒地上了路。
顾湘湘坐在板车上,草原上的晨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眯着眼看向远处,天边大片草场在晨光里泛着金绿,跟松原市那种灰扑扑的工业城市完全两码事。
她深深吸了口气,心里那股火气总算消下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