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明虞慢悠悠地吃完,再换上外出的衣服,商雪已经在客厅等得不耐烦了。
见明虞终于出来,她啧了一声,语气里全是火药味。
“能不能快点?妈就请了半天假,在百货大楼那儿等着咱们呢。你不会以为谁都有闲工夫等你一个人吧?”商雪抱着手,脸上写满了抗拒。
“行了,走吧。”明虞拢了拢头发,关上了卧室的门,不紧不慢地走到客厅。
叶玹刚好捧着一束鲜花从后门进来,桂嫂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花,找了只青花瓷瓶插上。
叶玹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叶,目光落在客厅里那两个水火不容的女人身上,他又转向桂嫂,随口问了一句。
“姑娘们要出去买衣服呢,”桂嫂摆弄着花枝,解释道:“说是晚上有活动,要去赴宴。”
“谁家的活动?”叶玹随口问道。
“齐家。”
听见这个回答,叶玹没有很意外,转身往卧室缓缓走去,男人眸光渐暗,声音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那老东西还没死呢……”
他推开卧室的门,身影消失在后面,声音也一并被吞没。
客厅里,商雪拎着包站起身来,趾高气昂地扫了女人一眼,又狠狠皱了眉。
明虞没怎么涂脂抹粉,也足够肤白莹润,眉眼明艳澄澈,眼尾长睫卷翘,黑发松松挽成盘发,两缕弯发顺着脸颊垂至颈侧,没有刻意规整的拘束,闲散又让人挪不开眼。
那件浅豆绿色雪纺小衫,清雅柔和的配色衬得她气质清甜。
商雪扭头就往门口走去,又酸又恨:“衣服那么多,还真好意思花家里钱!”
“那你跟妈说,别给我买呗。”明虞语气轻飘,气死人不偿命。
商雪脸色更沉,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明虞不想跟她挤后排,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司机张叔是商父的司机,开了几十年的车,平时也会送送家里人,男人笑着招呼:“虞礼,好久不见了哈哈哈。”
“张叔叔好。”明虞笑着点点头,系好安全带。
车子平稳地驶出森和公馆,汇入了街上的车流,很快便抵达了永安百货公司楼下。
永安百货是浦江市高端百货的代表,陈列着最新的时装配饰,门内里的商品种类齐全,应有尽有。
商母已经早早地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车子开过来,便笑着朝这边招了招手。
明虞心里一动,想像往常一样走进去挎着母亲的手臂。
可商雪已经快了几步上前,自然地挽住了商母的胳膊:“妈妈,上次我还没去过三楼呢,这次我想上去看看,听说上面有好多进口的布料……”
“好,想买什么跟妈妈说,不用担心钱。”商母应着,又回头朝后面的明虞示意了一下,招呼她跟上。
明虞压下心底那点失落,笑着迎了上去,她走到另一侧,看着她手里拎着包,便没有伸手去挽。
就这样已经很好了。
所有的亲情爱情,在物质条件面前都不值得一提,没有人缺爱会死,但贫穷会让人陷入万劫不复。
更何况,这份亲情本来也不属于她……
明虞心头一松,步伐也轻快了许多,跟着前面两人的步伐一起上了三楼。
三楼是女装成衣区,商母正在替商雪选着裙子,商雪试了几件,要么嫌颜色太老气,要么嫌款式太普通,挑来挑去都不满意。
商母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朝身后的明虞道:“虞礼,上次你在云绮阁定做的裙子好了伐?我记得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了,你去楼上取一下吧。”
明虞愣了一下,随即也想了起来。
那裙子是初夏的时候定做的,当时她还在商家,后来身份转换得匆促,大家忙着事情,这件事就被忘了。
成品估计早就做出来了,一直在店里压着。
“好,我上去看看。”明虞微微颔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商雪咬了咬嘴唇,心有不甘地拽了拽商母的袖子:“妈妈,云绮阁是什么呀?我怎么都没听说过呢?”
“就是一家老字号,主业是做旗袍的,平时也设计些别的裙子。在浦江市开了好几十年了,手工活儿很好。”
商母缓和着语气,解释道:“喏,就在顶楼,待会儿买完料子咱们也上去看看吧。”
商雪刚欣喜地答应,商母又补充道:“不过,她们家定做衣服的时间不短,得提前好几个月排队。买现成的话,估计也没有合适你这个年纪的。”
商雪嘴角抽了抽,乖乖应道:“好的妈妈,那咱们先去挑布料吧!我想看看那个法兰绒的,上次在画报上见到一件……”
商母笑着点了头。
……
永安百货顶层的塔楼,是一处圆形的拱顶空间,四面都是高高的玻璃窗,唯独就有那一家店,云绮阁。
这家店在浦江市开了很多年了,据说经历过炮火的年代依然屹立不倒,门脸不大,可里头的空间很深。
她家旗袍手艺一绝,很多官太太都喜欢来她们家定做衣裳,量体裁衣,手工缝制,每件旗袍都要做上几百道工序,等上个把月是常事。
明虞推开玻璃门走进去,跟柜台报了名号,店员笑着从里间拿出一个挂好的衣袋。
“商小姐,您这条裙子早就做好了,我还想着什么时候给您送过去呢。”她把衣袋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那件真丝乔其纱连衣裙。
明虞伸手摸了摸料子,感极好。
裙子风格偏西式,方领收腰,整体是米杏色,腰间配了条黑色丝绒腰带,后面打了大大的蝴蝶结,显得没那么端庄,多了几分年轻的俏皮。
女人满意地摸着料子,在店员的恭维下准备进更衣室换上试试。
只是刚拉上帘子,余光正好瞥见走进店里的两人,明虞一松手,将帘子放了下来,她透过缝隙看出去,看清了那两人的脸。
乔婉笛今日刚好休假,带着好友来了云绮阁,是想为未来的婆婆准备一份礼物。
她语气苦恼,发愁道:“……上次送那家店的旗袍,阿昱妈妈根本瞧不上,看来这次得找贵些的了,不能让她觉得我不够重视。”
她朋友听着这话,忍不住替她打抱不平:“哎呀,你有几个子啊,心意到了就行。”
“况且咱们这海派旗袍,跟他们那京派的可不一样。我们讲究摩登时尚,线条服帖;可人家皇城根底下的,讲究的是大气、端庄……”那朋友认真分析着。
乔婉笛连连点头,忽然被点醒,她想起上次见面时隋母那挑剔的脸色,还嫌弃她送的旗袍一股子“狐媚气”。
女人心里总算明白了缘由,一把挽住朋友的胳膊,声音软下来:“那我这次选礼物,你可得帮帮我啊。你眼光好,知道什么款式适合长辈,我可不想再送错了。”
朋友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你就非要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首都跟咱们浦江隔着几千公里呢,以后想见你都见不着了。”
乔婉笛想起关于隋昱的身份背景,眼底闪过一抹狠色,换上那副娇羞的模样:“那没办法,缘分到了这,我不想留下遗憾嘛。”
“你啊你!”两人说笑着,挽着手往里间的成衣区走去。
明虞站在更衣室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她在更衣室里磨蹭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换上那条裙子。
她把裙子重新装回衣袋里,拉开布帘走了出去。
“大小合适吗?要不要改一改?”店员迎上来问。
“不用了,挺合适的,直接帮我包起来吧。”明虞笑了笑。
她拎着袋子走出店里时,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像当年那些事,真的能随之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