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齐老爷子贸然想拉近两人关系，无非是知道明虞不是商家亲生的，“贬值”了，自然家里的傻儿就配得上了。
商父被旁边的同事绊住了脚，一时没法抽身过来替她解围，齐老爷子便自发做主地朝角落招了招手：
“嘉宝啊，你二婶上次花大价钱买的兰花好像开了，还没开席呢，你带虞礼去后花园看看。洗洗你那爪子，别脏兮兮地待客。”
“好！嘉宝去看花花！”齐嘉宝这才放下鸡爪，憨笑着朝明虞走来。
周围年纪尚轻的小孩都在捂着嘴偷笑，明虞轻轻叹了口气，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男孩，跟着他一起出了这间窒息的屋子。
后花园比前厅安静许多，沿着鹅卵石小径往里走，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花圃。
齐嘉宝虎背熊腰地走在前面，步伐却小心翼翼得像孩童，明虞其实没觉得他多傻，只是心智停留在了六七岁。
她并不讨厌他，也没觉得很可怜，大概是上天给了他这优渥的家庭出身，便夺走了他余生的心智变化。
明虞上中学时，齐嘉宝还抱着小学课本在班里混着，不断留级，也是那天恰好遇见乔洺来找她要钱，齐嘉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冲过去就跟对方厮打起来。
齐嘉宝脸上挂了彩，嘴里还嚷嚷着：“老师说，不许欺负弱小！”
你瞧瞧，这大个子其实都懂，比起很多大人，他反而更知道怎么尊重人。
明虞忍不住莞尔，对当年的幼稚行径感到发笑。
后院连着水池子和凉亭，各色花圃都有，看得出来，这齐家二房太太还是个讲究人。
“虞礼，小鱼儿……”齐嘉宝忽然止住脚步，指着池子里的几尾红鲤，眼底是藏不住的兴奋。
明虞饶有兴致地走过去，“你还记得我呢？”
齐嘉宝转过头看着她，声音郑重：“虞礼，漂亮的洋娃娃……好看。”
“算你有眼光。”明虞撇撇嘴，心里颇为受用。
两人站在池子边上，气氛还算融洽，这可惹得不远处几道小身影传来窃窃的笑声。
明虞转头看去，花圃后面蹲着三个半大孩子，七八岁的模样，似乎是齐家的亲戚晚辈，打扮优渥，脸上却挂着和年纪不符的促狭和恶意。
其中一个稍大点的皮孩子，手里攥着几颗鹅卵石，眯着眼投向了齐嘉宝的后背。
齐嘉宝回过头，摸了摸被砸中的地方，却跟没事人一样搓着手腼腆地笑着，那几个小孩笑得更放肆了：“傻子在相亲呢！傻子要娶老婆了哈哈哈……”
这样纯粹的恶、未经掩饰的残忍，明虞都是一愣，她看向齐嘉宝，对方依然憨笑着站在原地，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对待。
她嘴角抽了抽，不敢相信这是齐家那位最受保护的小孙子的待遇，那些大人恐怕平时也不怎么管教，由着这些小孩消遣。
明虞一时语塞，才想起自己也没有了可以任性的身份。
那男孩见齐嘉宝不还手，胆子大了些，从兜里掏出一个弹弓，拉满了皮筋，瞄准了这边。
“他是谁？”明虞忽然平静地问。
齐嘉宝慢吞吞地说：“是姑姑家，表妹生的儿子。”
“砰！”随着又一颗石子砸过来，弹到了明虞脚边，她往后退了半步。
不远处的天空骤然亮起烟火，流光四散纷飞，那是预备开席的信号，前院众人纷纷抬头看天，啧啧赞叹。
附近的人都在往客厅围拢过去，说笑声渐渐远去，明虞拍了拍裙摆，示意身旁的男人：“我们走，吃饭去。”
齐嘉宝哦了一声，乖乖跟着她转身。
烟花继续在附近的山头燃放，前厅人声鼎沸，明虞在下一簇光亮炸开前，乘着夜色，一脚将附近那皮孩子踹进了水池里。
“扑通——”
“砰！砰！砰——”
水花四溅，那男孩连叫都来不及叫，烟花继续炸响，所有的喧闹和欢呼声淹没了小孩呛水的哭喊。
……
别墅区门口，乔婉笛和母亲依旧没能混进来，乔家人以改天再聚委婉推开了她们。
母女俩站在栅栏外，看着空中的那抹绚烂，心里都是悲凉的，里头的欢声笑语像是另一个世界。
一辆低调的黑色车子缓缓靠近大门，后座车窗降下半截，一只如玉修长的手指夹着张邀请函递了出来，站岗的人只扫了一眼，便恭敬地鞠躬，抬手示意打开了大门。
乔婉笛借着最后一簇烟火光亮看清了车里那个男人的侧脸，对方只一个眼神，她便浑身都僵冷了。
等到车子开进去许久，她才惶恐地摇头，低声呢喃：“他、他肯定知道了……当年的事情……”
“算了，他们开席了，我们也回去吧。”乔母满心失落，叹了口气，正准备打道回府，丝毫没注意到女儿的异样。
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小洺今早出门是不是遇到麻烦了？我看他灰扑扑地回来，收拾了两件衣服又说去外地的朋友家。”
“他哪里的朋友啊？今晚不回来我都要报公安的啦！”
回应她的只有压抑沉默的空气。
……
齐家前厅，宴席正是最热闹的开场时间，齐老爷子的曾外孙被人从水里打捞出来。
小孩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声音都哭哑了，浑身哆嗦着惊惧不已。
但当下没人在意他是如何掉进池子里的，客人们都围着宴席坐好了，齐家的大人们只想快点安抚住这孩子，让他不要在大喜日子犯了忌讳。
小孩被匆匆带去更衣，场面才暂时得以控制。
明虞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毫无波澜，她虽已不是曾经那骄纵的商家女，但睚眦必报是必然的。
小时候几个哥哥惯着她，没人敢在她面前耍这种横；长大被磨了些棱角，可骨子里不能吃亏的劲儿一点都没少。
今日来的都是贵客，宴席堪比国宴，据说请来的是浦江市最厉害的淮扬菜大师，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考究。
明虞盯着面前那份蟹粉狮子头，咽了咽口水。
光线忽然一暗，旁边的椅子被人拉开，轮毂转动的声音缓缓传入耳中。
明虞侧头看过去，马魁将轮椅下的固定卡扣放好，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周围人时不时投来些许目光，就连商母也看了过来：“小玹，今天气色看起来不错，是专门来给齐爷爷祝寿的吗？”
叶玹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他又将温柔的目光看向身边的女人，薄唇轻启：“小鱼自己一个人坐，会害怕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她怎么会怕。
明虞坐的位置恰好被其他客人隔开，商母带着商雪只能坐到了另一头，而商父他们都在主宴厅的房间里应酬，倒显得她孤孤单单。
叶玹忽然在桌下扣住了她的手背，轻轻摩挲，低声耳语：“我自己一个人坐……会害怕，小鱼可以陪我吗？”
“你不是已经坐这了吗？”明虞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总觉得还有一道令她恐惧的目光隐匿在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