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关一听,忽然觉得这个新来的小姑娘还挺招人喜欢的。
她平时外出采访,都是街边小馆子对付一口,一碗阳春面或者两个馒头就咸菜,超出单位的餐费补贴还得自己掏钱。
像今天这样坐在有桌布有格调的餐厅里吃饭,简直是奢侈。
小关笑着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明虞的杯沿:“那我就不客气了。”
三菜一汤端上桌,鳝丝油亮亮的,排骨酱色浓郁,两人各自盛了一碗米饭,吃了个尽兴。
小关家境普通,平日也不经常吃这些大鱼大肉,她扒着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女孩。
五官清艳,圆瞳温润,肌肤冷白似瓷,身上那身裙子和脚上的皮鞋看着价格不菲,这通身的气质,一看就是家里娇养得极好的。
小关不禁暗自感叹,难道真如老乔所说,这是个来体验生活的贵小姐?
可她也见过不少来电台镀金的干部子女,那些人通常眼睛长在头顶上,干两天活就嫌苦嫌累不干了,哪有像明虞这样老老实实跟着跑了一整天的。
明虞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倒是托着下巴看向了窗外,餐厅正对着不远处的江岸码头,午后阳光炙烤,一艘货轮正缓缓靠岸。
许多工人正席地而坐,三五成群地享用着午餐,码头上还有几个挎着大箱子的妇人,箱子里都是用油纸包好的盒饭,价格比旁边的小馆子便宜几毛。
烈日之下,谋生都不容易。
明虞托着下巴,忽然问:“我记得之前码头也没那么多工人吧?”
她小时候常跟着商母来江边散步,那时候的码头远没有现在这么热闹,货船稀稀疏疏的,整个江岸冷冷清清。
如今知青大批回城,城里的工作岗位自然紧缺,但也不至于都涌来码头找苦力活吧。
小关有亲戚是在码头工作的,知道一些实情。
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之前西郊的厂子有工人闹事,上面裁了一大批人,别的地方不好找工作,只有码头这边愿意收人。”
“这里都是苦力活,大多是兼职,只要有力气都可以来,帮忙卸货装船,按件计酬。虽然累是累了点,但好歹能挣口饭吃。”
明虞想起之前整理群众来信时收到过西郊工厂相关的信件,信里写满了工人的愤怒和绝望。
也不知道电台里派人去调查了没有……
小关看着不远处的江边,轻声感慨:“现在政策开始放松,以后这里会越来越繁荣的。南来的货船一艘接一艘,北上的商队也越来越多,希望他们都能吃得上饭吧。”
“会的。”明虞会心一笑。
……
远处的货轮鸣笛,渐渐靠岸,那些工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饭盒,擦了擦嘴,站起来朝着码头边涌去。
新的一批活来了。
而此刻头顶的天空,一架飞机途经海外航线,降落在了浦江市的机场。
飞机停稳,舱门开启,热浪裹挟着喧嚣涌入,旅客们排着队依次走下舷梯。
等普通乘客都走得差不多了,一道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才被缓缓推到了舱门处。
轮椅上那人生得极美,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清冷,一副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狭长眼尾里的淡漠。
他的肤色常年不见天日,在烈日下显得苍白又病态,胸前贴身挂着的那枚碧绿佛牌,成了这具单薄躯壳上唯一的生机。
周围几位空乘望着脚下的楼梯,又看向轮椅上那个清瘦的男人,眼中都流露出几分同情。
两位男同志挤过来,热心地询问:“这位同志,您看怎样下去比较方便,要不我抱您……”
叶玹抬手,打断了对方的话,那只手扶住轮椅的扶手,稍一用力,整个人便缓缓地站了起来。
旁边的空乘发出一声惊呼,低声私语了起来。
叶玹无视了那些好奇又不怀好意的目光,扶着楼梯扶手缓缓走下了台阶,踏上了停机坪。
身后的助理马魁迅速收起了轮椅,拎在手里,快步跟了上来。
马魁四十来岁,身材敦实,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他是叶父的生活助理,年轻时跟着叶父在海外打拼过,后来有了叶玹,叶父便让他专门负责叶玹的出行问题。
马魁跟在男人身后,一直走到机场出口的阴凉处,他仍不放心地观察着男人的神色,担忧道:“叶少爷,要不先休息会儿吧。”
他妥帖地摆放好轮椅,示意男人坐下。
眼前这位少爷也是个命苦的主,从小一身毛病,不能跑不能跳,后来连站都不能站了。
叶家辗转海外,为他寻遍名医,欧洲的、美洲的、日本的,什么样的专家都看过了,吃了多少药、挨了多少针,才稍微治好了些。
如今倒是勉强能走路了,可每一步都跟在刀尖上跳舞似的,马魁看着都心疼。
叶玹摇了摇头,眼底淡漠但话语却温和:“不用了,医生说要多走会儿,不能太懒。”
马魁闻言也只好作罢,商家派来的车子已经停在了出口附近的停车场,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车身擦得锃亮。
他赶紧上前两步走到路边,拉开车门,侧身让开位置。
叶玹弯腰坐进车里,能看出身体的僵硬和不便,光是这点运动量就让他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感受着这具躯体的腐朽和疲乏,每个零件都在凑合着运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报废。
叶玹在黑暗中攥紧了手指。
……
另一边,明虞下午跟着小关又串了几条街,记录了一手的新闻资讯,这才浑身疲惫地回到了电台。
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进了办公室,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扔,整个人瘫在了椅背上。
这还没完,她还得整理出有用的信息,写出简报,逐层往上提交。
可她今天实在不想再摸笔杆子了,手累腰酸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
女人看了看墙上的钟表,距离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她便决定浑水摸鱼混过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等着钟声一响就拎包走人。
可惜好景不长。
柳青芳那扇办公室的门又开了,小胡子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朝明虞这边招了招手:“明虞,你来一下。”
明虞暗骂了一句,还是乖乖站起来,拖着酸软的腿走了过去。
柳青芳跷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浓茶,开头照例是客套话:什么看你最近适应的不错,工作也完成得很好……
柳青芳打量着女人那副蔫了吧唧的模样,暗暗勾唇,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关切道:
“跑外勤很累吧?新闻人就是这样子的,风里来雨里去,扎根基层,贴近群众。你现在吃的苦将来都会变成经验的。”
“可我明明是应聘的采编啊。”明虞小声抱怨了一句。
她还以为是什么坐办公室里发挥脑洞、提笔就写的轻松活,想着就是写写稿子、编编故事,没想到入职不久就被扔出去跑外勤。
柳青芳笑了笑,“采编当然包括采访和编辑两个部分嘛,你先熟悉一下采访的流程,对以后写稿子也有好处。”
他说得冠冕堂皇,明虞也只能点头。
很明显当初招聘她的人也不怎么靠谱,尽管明虞面试的时候一问三不知,对方还是让她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