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明虞出了公寓楼,小关正在不远处的弄堂口等着她。
女人有些不解:“怎么了?不上去采访了吗?我刚刚——”
小关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我跟房东那边聊过了,说是那户人家住房手续不全,已经被街道办约谈了,估计很快就要搬走了。”
“啊,怪不得。”明虞想起刚才那间屋子里空荡荡的样子,瞧着确实是快要搬走的样子,也不像是长期住人的地方。
她心里那股别扭劲儿松了些,但一想到隋昱那张脸和那副闲散的模样,又觉得不太对劲。
住房手续不全的人还能开京牌车?还能穿手工定制的皮鞋?怎么想都不合理。
小关长叹一口气,脸上写满了可惜:“唉,要是早两天过来,说不定不会错过。我倒要看看是何许人也敢如此开放,大半夜弄出那种动静来,这思想境界也太超前了吧。”
她忍不住大胆猜测起来:“你说会不会是东南亚那边偷渡过来的危险分子?还是那些自由奔放的洋人?听说有些外国人作风就是很开放的,不像咱们这边讲究含蓄……”
明虞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她绝对想不到那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衣冠禽兽。
“算了算了,走吧。”小关把本子揣回帆布包里,拍了拍明虞的肩膀。
“这条线断了就断了,咱们去下一处,还有好几封信没核实呢,不能空着手回单位。”两人打起精神往另一条街道走去。
长阳路这一带是老城区,弄堂交错,巷子狭窄,两人走访了几户人家,但手里的采访记录一点收获都没有。
大多是关于邻里之间发生的鸡毛蒜皮的小矛盾,你家晒被子挡了我家的阳光,我家扔垃圾堆在了你家门口。
这种小纠纷调解起来没完没了,写出来又不痛不痒。
小关不甘心就这样回去,翻着剩下的信件,终于找到一条稍微有点分量的线索。
弄堂里房间拥挤,公共区域便显得弥足珍贵,附近的住户总是会为了那点地盘起口角。
不过这次显然比较严重,张家的老太跟李家的老头发生了冲突,李老头被打伤进了医院。
关于赔偿金的事情,两家还没商量出个结果来。
正好碰上她们二人来采访,写信人是李家的女儿,听说记者来了,急匆匆地从隔壁街道赶回来,拉着小关就哭诉起来:
“二位同志,你们可得替我们家主持公道啊!”
“他们张家就是欺负我嫁出去了,才那样害我爸。门口那小块走廊一直是我们家晾衣服的,都几十年了,他们非说是公家的,还说我爸占地方……”
李女士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以为找到了能替她伸张正义的人。
“我爸六十多岁了,被他们家那个混账儿子推下楼梯,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医药费都花了好几百,张家一分钱都不肯出!”
据了解,李老头貌似也伤得不重,却迟迟未出院,看来是要张家赔一笔大的了,小关边询问,边示意明虞赶紧记下来。
明虞手里的笔都快摩擦出火星子了,她从未觉得这份工作还是个体力活。
李女士末了拉着小关的手千恩万谢:“记者同志你们一定要曝光他们”。
但并不是谁写信谁就有理,两人又去张家那边了解情况。
刚好张老太的儿子就在家,也就是跟李老头起冲突那位,出乎意料的,竟是个瞧着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说话也不急不缓的:
“二位记者同志,你们好,鄙人姓张。隔壁老先生受伤的事情,我也有一定责任……”
明虞抬头看了男人一眼,那通身的书卷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动手打人的。
她往屋里瞧了瞧,桌上堆着一摞书本和试卷,男人似乎还在准备高考。
听他的讲述,是隔壁李老头没事就爱在他家屋前的阳台捣鼓他那个破收音机,白天他在家里看书实在受扰,张老太出去理论了两句,李家却说门口那块地盘一直是他们家的,双方便起了点争执。
他声称自己绝对没有打伤老人,是李老头自己失足摔下楼梯,当时第一时间他们也将人送去了医院……
“挂号费和检查费都是我垫的。”男人叹了口气:“我也没说不负责任,该赔的我会赔。但老先生在医院赖着不走,我真的负担不起。”
明虞和小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
这边收集好信息后,小关又马不停蹄地找到了隔壁李女士,她开门见山地要求对方出具医院的证明和缴费凭证时,对方又支支吾吾了。
明虞在旁边看着,心里慢慢有了判断。
两人又跟附近的租户了解过详情,街坊们普遍反映李老头确实存在扰民行为,还喜欢在楼道里吐痰,弄得卫生很差。
相反张家人在邻里之间的赞扬声更多,说这家人老实本分,平时见面都客客气气的。
并不是谁写信举报谁就有理,明虞合上采访本,长长呼了一口气。
跟着一顿忙活,她累得够呛,光是跑上跑下脚都酸了,小关精力旺盛,走路带风,她觉得自己小腿肚子都发紧。
眼看要到中午了,小关看了她一眼,便贴心地让她去附近的饭店等她,自己还要再走访一下其他邻居,不用她跟着了。
明虞求之不得,拎着小本本赶紧逃了。
她在街边找了一家老字号餐厅,推门进去,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面收拾得整洁,墙上挂着几幅本帮菜的老照片,桌布是红白格子的,瞧着很有年代感。
明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菜单笑呵呵地走过来。
“姑娘吃点什么?”
明虞扫了一眼菜单:“来一份响油鳝丝、排骨年糕,还有小青菜。汤的话来个三鲜砂锅,饮料要酸梅汤好了,快一点上。”
她熟练地点着菜,不看价格,全凭喜好,比起以前动辄七八个菜,她现在还算收敛了。
好歹是在明家吃过苦的,知道节约粮食,量力而行了。
老板笑着应了一声,写好单子转身进了后厨,锅铲碰撞的声音很快从里面传了出来。
这家饭店做的都是地道的本帮菜,价格自然要比周边的面馆和食堂高出不少,就连小关也是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这里的。
她探进半个身子,看到靠窗的明虞时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我在附近的面馆和小店转了几圈都没看见你,怎么来这了?”
小关打量着周围的装潢和来往的食客,低声问道:“这里的菜可不便宜,你刚上班……”
“没事的。”明虞给她倒了杯酸梅汤,真诚道:“这是我第一次跟你外出采访,我来请客。以后还请前辈多多关照我。”
人情世故这一块,她自然懂得。
商家虽没有把她往琴棋书画方面培养,但基本的礼数、待人接物的分寸,总归是耳濡目染的。
况且,就算不请客,她也不想委屈了自己这张嘴。
在明家喝了一个月的稀粥咸菜,她现在看见稍微好吃一点的东西就走不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