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虞步子迈得飞快，可最终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那辆公交车从站台前驶过，她有些气馁地站在路边，准备等下一辆。
下一辆还不知道要多久才来，估计上班是要迟到了。
明虞叹了口气，掏出那半截油条咬了一口，她正埋头吃着，余光瞥见一道身影缓缓走向她。
男人目光先在她身上停留，又看向她身后公馆的红砖洋房，声音温和：“商虞礼……你又回来了？”
明虞抬眼看向来人，秀眉微拧。
林砚秋抱着琴谱，蓝布衬衫熨得平整，领口却磨出了毛边，他生得清秀，眼底藏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世故。
男人曾是林家的小少爷，林家与商家有旧，林砚秋从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可惜后来变了天，林家算是最早一批被扣上资本家帽子的，家产抄没，父母下放，偌大的一个家族说散就散了。
明虞还在上中学那阵，林砚秋就已经被迫出来维持生计了，商母念及林家曾经的交情，不顾影响将他请来教明虞学琴。
但后来不知为何，商赫延又将人辞退了，商母虽然不解，但男人也没有给出缘由，只说不合适，而明虞自然是巴不得不用上钢琴课了。
林砚秋见女人微微出神，又忍不住打量她身上的穿着，眉眼间还是那副被惯坏了的天真模样。
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语气试探：“我记得你不是回明家了吗？还是商雪跟我说的。我真没想到……”
话里未尽之意藏着鄙夷，似乎不满她占有了别人二十年的优渥生活。
明虞大概猜到他是要去给商雪上课的，风轻云淡地开口：“让你失望了，我又回来了。”
林砚秋神色错愕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你真是幸运呢，叶阿姨是个很善良的人，她总是念旧情，对谁都好……”
“妈妈确实很善良。”明虞接过他的话，目光落在男人怀里抱着的那摞琴谱上，嘲弄：“要不她怎么又让你来家里上课呢，多照顾你啊。”
曾经风光一时的小少爷最听不得别人说这个。
出来工作维持生计已经够让他憋屈了，如今还要被人以“照顾”之名施舍……这简直比直接骂他还要难受。
林砚秋那张清秀的脸红了又白，再也维持不了那份平静。
明虞却懒得再搭理他，正好远处有一辆公交车驶来，她两三步跨了上去。
车子扬长而去，林砚秋站在路边，手里那摞琴谱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他盯着公交车远去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低声咒骂了一句。
“丑小鸭装什么白天鹅呢，”他往地上唾了一口，目光冷下来：“真以为商家还有你的位置？”
他整了整衣领，换上一副温驯得体的表情，转身往森和公馆的方向走去。
……
明虞赶到单位时，已经迟到了快二十分钟。
她低着头从走廊里快步走过，生怕被人看见，但可能是众人都很忙碌的原因，竟无一人发现她的错误。
女人暗暗松了口气，悄悄地溜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坐好。
椅子还没坐热乎呢，小关就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敲了敲她的桌面，“走吧，副主编让咱俩今天负责外出走访。”
小关翻着手里的那沓信件地址，头也没抬：“准备好采访本，介绍信我已经装好了，先去第一个地址核实情况，如果顺利的话今天能把三条线索都跑完。”
“哦，好的。”明虞很快站起来，装作很忙的样子，掩饰自己刚到的窘迫。
她收拾停当后，小关已经挎着帆布包站在门口等她了。
小关做事利索，不喜欢拖泥带水，见明虞准备好了便转身就走，边走边跟她交代今天的行程。
两人下了楼，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去，讨论这次采访需要对接的内容：无非是什么邻居占用自家门口的地盘啦，楼上阳台晾衣服滴水沟通无果啦……
小关翻着那些内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失望，她找不出一条足够吸引人的爆点新闻。
最后，她从最底下抽出了那张被单独折起来的信纸。
明虞凑过去一看，顿时有些好笑：“我们待会儿不会要去采访这个吧？”
那封王先生的来信，关于隔壁邻居半夜制造“动静”，关于孩子学怪叫吓老鼠的那封。
小关点点头，脸上没有丝毫对信件内容的羞赧，眼中反而亮着对新闻爆点的热忱光芒，她冲明虞眨了眨眼：“这么有意思的事情，谁不想多挖掘一下呢。”
人总是会对这些牵扯上家长里短的事情感兴趣，特别是关于两性|关系的讨论。
这种八卦总是能第一时间抓住人的眼球，引起广泛的关注，而她们电台最需要的就是关注度。
隔壁那对夫妻到底在干什么？邻居之间的纠纷背后有没有更深层的原因？这个故事要是挖出来了，往节目或者报纸里一传播，关注度还不得蹭蹭往上蹿？
小关越想越兴奋，明虞虽然不太理解这种“新闻价值”，但也只能照做。
她提醒道：“这样真的不会招来公安吗？那王先生都拿隔壁邻居没招，我们过去了……”
“放心，我昨天打听过了。”小关拍着她的肩膀，宽慰道：“隔壁那户据说是个外地人，居住手续都不一定齐全呢。真要闹大把街道办的人叫来，他就完了。”
……
两人来到长阳路街道时，已经快十点了。
这一片的公寓楼大多是给附近上班的人居住的，有做买卖的商贩，还有些公安职员。
顺着门牌号找到了三楼王先生的家，小关敲了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太太的脸，警惕地上下打量她们。
小关亮出工作证，又说了来意，老太太却连连摆手，嘴里叽里咕噜地冒出一串方言，明虞一个字也没听懂。
“阿姨，我们是电台的，您儿子王先生给我们写过信的……”小关提高了声音。
老太太摆手的幅度更大了，猛地把门关上，两人站在紧闭的绿漆铁门前，面面相觑。
小关叹了口气：“估计是只有老人和孩子在家，老人的方言咱俩也听不懂，孩子更不敢给陌生人开门。”
这边的筒子楼错综复杂，住户之间彼此也不太熟络，对于陌生人敲门他们都很警惕，尽管小关多次亮明身份，那条门缝还是没能再打开第二次。
小关一时没辙，站在走廊里叉着腰生闷气，她翻着手里的采访本，咬了咬牙，“不行，来都来了，不能白跑一趟。”
她径直转身，走到隔壁那扇深红色的门前，抬手就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