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觉的存在,似乎在商家一直都无足轻重。
没有刻意的忽视,也没有刻意的关心,给饭吃、给衣穿、给学上,但也仅此而已。
他不姓商,也不是叶家的孩子,他跟谁都没有血缘关系,就那样安静地融进了这个家里,有人浇水便活着,没人理会也死不了。
他也发现那个小姑娘的哥哥多得可怕。
光是亲生的就有两个,还有两个表亲经常住在家里,一个病弱一个跳脱。
那两个长兄都年长她不少,早早就出去闯荡了,跟他并没有什么交集,裴觉很多时候感受到的那股恶意,来自轮椅上的病弱少年。
但对方虚虚柔柔的状态,还是让裴觉心中忌惮了三分。
另外那个叫叶靖西的,纯粹就是小孩子来的,比他小几岁,脑袋一根筋,整天就知道玩弹弓、爬树、跟明虞抢点心吃。
裴觉只需要随便应付几句,送他一本小人书或者替他打一次掩护,便能轻松打发。
这个家里唯一让他值得思索的,便是那位小姑娘的心思。
明虞总是忽然就不高兴了,她的心思很难猜准,你根本不知道哪根线才是真正的由头,但她的神色却很好辨认,裴觉只需要维持那副无辜又可怜的模样,安静地站在旁边。
明虞看他那样,便会自己说服自己,用居高临下的语气来教导他。
裴觉很喜欢看她这副模样,也很享受她这份教训,只要在她心里有一点利用价值,那便死而无憾了。
他的存在于女孩而言,也是可有可无的。
她有那么多亲人,只要她想,解决麻烦有大哥二哥,陪她解闷有叶靖西,就连那个常年出国治疗的男人,也会给她带来昂贵的礼物博她一笑。
哥哥们的宠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罩在最中心的位置。
裴觉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那份永远在暗处的守护、无声的陪伴,和随时听从她吩咐的乖顺。
这份润物无声的守护,直到女孩开始出落得越发耀眼,他的存在才第一次有了意义。
那些无法对旁人倾诉的少女心事,忽然之间,全部砸到了裴觉心头。
她拉着他说悄悄话,脸颊绯红,说什么:“班上有男生给我递纸条”,“那些话本子里的故事好奇怪”,“裴觉你觉得两个人亲嘴真的会有感觉吗”。
她每说一句,裴觉的心就往下沉一寸,那些毫无防备的、天真又莽撞的信任,把他浸泡得快要幸福晕了。
那年明虞不过二八年华,正是上中学的年纪,迷上了看各类话本子。
二哥房间里那些武侠小说她看不过瘾,不知道又从哪儿搜罗到一堆情啊爱啊的故事集,对男女交往之事尤为感兴趣。
甚至一些市面上不能公开售卖的禁书都被她找到了,那些手抄本在小女生里面流传过一段时间,里面的描述让情窦初开的少女总是对男女之事充满好奇。
当时同班有个男孩胆子奇大,居然暗暗向明虞表达心意,抓住女孩的好奇心,想要引诱她做点什么。
在暗处的裴觉对这一切一清二楚。
他只需要稍微向家里那位长兄透露一点消息,那男孩一家便会迎来彻底的清算。
但明虞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不明白那些对自己有点好感的男生怎么突然就不来上学了,课间跟自己多说两句话的男孩过不久也转学了。
可女孩青春期那点好奇,得不到安抚并不会停歇,而是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比如家里那个没有血缘、但什么都服从她的漂亮男孩……
“裴觉,你过来一下。”
“裴觉,你是不是喜欢我?你怎么总是偷看我?”
“裴觉,我已经看穿你了,你不怕我告诉大哥?”
“那你听我话,我就不告诉大哥。”
少女看似蛮横无理的要求,在裴觉看来那是他正式介入她生活的入场券,他继续选择服从,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嗯……你头低一点,把眼睛闭上,不准动!也不准说话!”
明虞懵懂又小心翼翼地把唇送上来,碰了碰他的嘴角,感受不到书中描写的那种滋味,她又用力撞了一下。
两片嘴唇撞在一起,牙齿磕到嘴唇,疼得她嘶了一声,直到他的鼻尖磕到她,她才捂着鼻子羞恼地放弃了。
相反,裴觉整个人都要疯了,他的耳根热到爆炸,心脏擂得他嗓子发干、指尖发麻。
他的小姑娘在做什么?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少年喉结滚了又滚,沙哑着嗓子,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样……就足够了吗?”
他真是坏透了,敢这样引诱她,商赫延要是知道了,怕是那一管子弹都不够他用的。
明虞闻言,还真噘着嘴神情纠结地思考了一会儿,裴觉五官生得十分帅气,眉毛英挺,瞳仁幽深,此刻眼皮淡漠地垂着,衬得表情很是冷酷。
她嗅到了一点挑衅意味,便扑咬了过来。
是的,她咬着他,毫无章法的,嘴唇撞上去,牙齿磕上来,又啃又咬地胡乱碾了一通,最后男人嘴角破了皮,她的唇也染了红。
大概是得了趣,明虞脸颊绯红,舔着自己发麻的唇瓣,看向他的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了。
再然后,便是裴觉这辈子最幸福、最刺激、最崩坏的一段时光……
在明虞的认知里,两人算是谈起了地下恋,她天真地以为这只是一场好玩的游戏,以为只要瞒着家里人就可以永远玩下去。
可在裴觉心中,这是一撮注定被发现就会被掐灭的火光。
他才是最卑劣的那个,明知自己是寄人篱下的外人,明知那份恩情还不起,却还是贪恋那一时半刻的温热。
真到被揭开的那一步,他也无怨无悔。
明虞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随着她心中的潘多拉魔盒被打开而愈发旺盛。
只要家里只剩他们二人,她便无所顾忌地和他接吻,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胆子出奇的大。
到了晚上,她便蹑手蹑脚地打开他的房门,爬上他的床,钻他的被窝,明虞那股无畏的劲儿,可谓是要了裴觉的命。
她不再满足于只是亲吻,她开始指使男人做点别的,反正那些话本子里写过的内容,她都想尝尝那滋味。
裴觉真想把她那破书烧了,可心中的卑劣却巴不得女孩多跟自己亲近。
正是最年轻气盛的年纪,又是对一切都好奇的时候,两人什么亲密事情都试过了,除了最后一步。
裴觉那点底线让他死守着这一步,不愿真正地伤害她。
毕竟暗处的眼睛实在太多,事情迟早会被发现,裴觉早已做好了以死谢罪的准备,可他没想过会那么快……
轮椅上那个青年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每次他和明虞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叶玹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甚至在明虞想要和他私下亲密一番时,他会很快出声把人叫走。
那回明虞拉着他在后院跟他好一阵抱怨,说那位三哥有多烦人,女人说着说着,就踮起脚来亲吻他,嘴唇刚贴上去,裴觉便看见了不远处那道带着杀意的目光。
“小鱼,过来!”
叶玹又这样叫她,轮椅停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他苍白的脸绷得死紧,镜片后面的眼睛都泛着红。
明虞先是被吓到,随即整个人都恼了,她松开裴觉,气冲冲地走过去上前踹了那轮椅一脚,轮椅一晃,她看都没看他一眼,扬长而去。
那是裴觉第一次在叶玹脸上看见那种痛不欲生的神情,那种狼狈比他发病时还要凄惨,只剩一具空壳坐在轮椅上,连手指都在发抖。
裴觉很早就明白,独占并不是真正的爱一个人。
可在这偌大的商家,里面的男人却都生出了那种心思,而他毫无羽翼,在这里没有任何根基,根本轮不上他说任何话。
所以不久后,商赫延将一份新的转学文件拿给了他。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对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不该出现在家里的老鼠,冷漠且不留余地。
“全封闭管理,从入学到毕业不需要跟外界联系。”商赫延把文件推过来,“你自己选,是你自己走,还是我让人送你走。”
裴觉没有求情,只是在文件末尾签了名字,站起来朝商赫延鞠了一躬:“谢谢商家这些年来的照顾。”
没有任何反抗余地,对方让他滚得远远的,他就得离开。
这次,小姑娘的哭闹换不来任何的糖果,只能看着裴觉离她远去。
明虞的生活很快又会被那些华丽堆砌起来,让她淡忘掉那些记忆,但她真的忘得了吗?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