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场的时间里,刚好下了一小阵雨,落了几分钟,把花园里的尘土压了下去,闷热的场地终于有了丝凉意。
佣人们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收拾桌椅、撤下杯盘,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来回穿梭。
此刻,齐家二楼的书房,傍晚那场风波终于迎来了彻底的清算。
本来折损几株兰花也不是什么出人命的大事,可齐家二房的人早就对大姑姐一家积怨已久。
仗着自己是齐家长女,在娘家横着走,吃拿卡要不说,这次爆发的争吵,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齐老爷子气得血压高了不少,最后还是长子齐天明出面,把两边都训了一顿,各自打发回去,这才勉强压平了此事。
待众人都散了,老人服下降血压的药,将老大一家又叫到了跟前。
“嘉宝现在也大了,你们是准备作何打算?”老爷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着太阳穴。
大儿媳愣神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打算,是我没有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我和天明会养他一辈子的。”
她心里实在惭愧,当年怀孕的时候,她身体不好,吃过几副偏方药,后来孩子生下来,越长越不对劲,最后确诊了智力发育迟缓。
医生说可能跟孕期用药有关,她为这件事内疚了半辈子。
齐天明也附和道:“是啊,家里不缺这张嘴吃饭。等我们死了,嘉宝的哥哥姐姐也会好好待他的。”
老爷子睁开眼,语气沉重:“嘉宝的哥哥姐姐……也是要成家的啊,到时候还能有多少心力管他这个傻弟弟?”
齐天明反问:“那父亲的意思是?”
老爷子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你看商家那个小姑娘怎么样?漂漂亮亮那个,还不是亲生的。”
大儿媳拧紧了眉,脱口而出:“那个要不得!除了皮子好看些,不中用啊!娇生惯养的,哪里像她那几个哥哥那样有出息啦?”
但齐老爷子的目光却看得更长。
于他而言,女人嘛,在家相夫教子,不用什么大本事,可明虞背后的商家不一样。
她那几个哥哥,以后的前途可是锃光瓦亮的,早些攀上,对齐家来说也是好事。
齐天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沉思片刻后,应道:“两家确实可以多走动些,我看嘉宝挺喜欢那小姑娘的。”
他跟父亲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算计。
“毕竟也不是亲生的,不该再像以前那样惯着宠着了。嫁给嘉宝,也算她的福气,商家不会亏待她,我们齐家也不会亏待她。”
……
雨停了,院子里的地面稍显湿滑。
明虞坐了趟车,胃里的酒精也差不多摇散了,此刻正是上头的时候。
车子驶回森和公馆,在院门口停下,她迟钝地摸索着打开车门,晃悠悠朝着家门口走去。
她走得不快,脚底下发软,毫无意外的女人在门口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栽去。
轮椅上的男人伸出手,堪堪搂过她的腰,将她抱到了怀里。
明虞这一摔,索性也不动弹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赖在对方身上不起来了。
身后的马魁见状并不意外,推着轮椅稳稳往前,两个人的重量对他而言也是小菜一碟,商家门口有道缓坡,是专为轮椅设计的,他熟练地沿着坡道缓缓推上去。
叶玹自始至终都温柔地搂着怀里的女人,让她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
客厅里灯还亮着,商母瞧见这一幕,好笑道:“都多大了,还跟哥哥抢车子坐?”
轮椅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但明虞小时候迷过一阵,非要坐在上面被人推着,那是叶玹可以频繁拥抱她的一段时间,他坐在轮椅上,她就挤在他腿上,两个人一起被马魁推着在后院里转圈。
叶玹当时甚至都想请人改装轮椅,让他可以带着女孩出行自如。
可后来商赫延给小女孩买了辆进口的脚踏车,明虞骑着那辆车满院子跑,再也不搭理叶玹的轮椅了。
明虞听见商母的声音,酒醒了一瞬,她揉了揉眼睛,踉跄站起往房间走去,嘴里嘟囔:“好困啊,早点睡觉妈妈……”
“要不要给你煮碗醒酒汤呀?”母亲在后面追问,明虞迟缓地忘记回应,晃着身子溜达进了房间。
“这孩子……”商母无奈地摇头,又转头看向叶玹,温声劝道:“小玹,你也早点休息吧,这一晚上累坏了。”
叶玹微微颔首,应了一声,马魁推着他转向了走廊深处的房间,客厅的灯一盏盏灭了,整个小楼陷入了夜晚的寂静里。
……
明虞用了最快的时间把自己冲洗干净,便裹着浴巾躺回了床上。
眼皮已经困得睁不开了,她屁股一抬,便把身上的浴巾扯了下来,随手扔到地上,再扯过微凉的丝绸被盖上,舒服得她长叹一口气。
她惬意地闭上眼,伸手摸索着按灭了床头灯。
夜色渐深,商家小楼彻底安静了下来,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道身影在昏暗中走过来,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门锁被拧动,门开了。
月光银白,却不及女人肌肤的莹润,她抱着被子睡得毫无防备,只勉强盖住那点春光,侧身一抬腿,便什么都叫人看见了。
黑暗中那双眸子黯沉得厉,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熟睡的人,呼吸都轻微发烫,光是站在那,都让人觉得压迫感满满。
“咚咚——”房间门被轻敲。
那道身影骤然绷紧的神色一松,他走到床边扯过被子将女人盖好,这才转身去开门。
“……大哥,你回来了。”叶玹手里端着刚煮好的醒酒汤,看见门内那张脸的时候,没有很多意外。
商赫延微微颔首,靠在门框上,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缝里所有的光线。
叶玹眼尾微垂,解释道:“小鱼晚上喝了酒,可能胃里会不舒服,我煮了点甜水,醒酒的。”
商赫延没有废话,单手拿过了他手里的碗,他又看向门外的男人,眼底驱逐意味明显。
叶玹想往屋里看一眼,却被他遮得严实,男人扯了扯嘴角,意味不明道:“大哥今晚是打算住家里吗?这么晚了,楼上的客房倒是没打扫。要不我叫桂婶过来——”
“不用你操心,早些休息。”
商赫延丢下这句话,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立着的双腿,然后门便合上了。
走廊里的灯光被隔绝,那扇木门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头顶的灯光将叶玹的脸色映得死白,那双漂亮的眼睛骤然沉下去,下颚微微绷着,整个人宛如戾气极重的阴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