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席后,女人终于有机会摆脱桌下那只手,拿起了筷子。
狮子头入口即化,汤汁鲜美醇厚,明虞埋头吃了几口,又夹了一筷子虾仁。
桌上的贵妇人正热烈地讨论着那道鲥鱼的鲜美,和这次宴席师傅的功底,话题绕来绕去,时不时便转到了自家孩子身上。
明虞正吃着,余光便接收到了商母递来的眼神,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迅速夹了一个蟹黄汤包放在旁边男人的碗里。
她向来没有照顾人的意识,可偏偏现在身边坐了一个需要时时刻刻被人照应的人。
“谢谢。”旁边传来一声道谢,带着点意外的惊喜。
明虞没接话,但看见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扫过叶玹的腿,她心里很是不痛快,柳眉一皱就瞪了过去。
女人转头扫了一圈,把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逼退了回去。
她站起身,又给男人夹了许多菜,直到瓷碗堆得满满当当的,她才满意地坐下。
叶玹眸心微动,看着身边那个气鼓鼓的女人,轻轻笑了一声:“小鱼对我这么好?让我很感动呢……”
“哎呀,吃你的。”明虞语气硬邦邦,她不习惯让男人觉得自己在善待他,也不意味着两人的关系走得很近。
她只是……看不过眼罢了。
叶玹眼底意味不明,没有继续追问,目光却偏向了角落里的某个方向。
马魁正站在廊柱旁边,察觉到叶玹的目光,他微微颔首示意,接着转身离开了宴席现场。
叶玹放下手里的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席间略微嘈杂,什么声音都有,明虞不明所以地放下杯子,侧耳听了听:“听见什么?”
她迟疑片刻,好像真的听到了什么声音,争吵声…还是从二楼传来的,隐隐约约的,似乎是两个女人在吵架,嗓门不小。
这点动静很快引来了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几桌客人纷纷抬头看往二楼的方向。
几位齐家人闻声匆匆离席上楼,可那争吵似乎没有平息的意思,反而还夹杂着小孩的哭闹和摔杯子的动静。
席间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拼命接收这新鲜的八卦。
还有些自称是齐家亲朋好友的宾客放下筷子就涌上了楼,说是去劝和,可明虞瞧着,分明就是去打探第一手消息的。
这动静连宴会厅里的齐老爷子都被惊动了。
老人拄着拐杖从主桌那边走了出来,脸色阴沉沉的,往楼上走去。
楼上那阵吵嚷声在老人上去之后诡异地安静了那么几秒,然后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齐家长子很快从楼上下来,来到前厅安抚宾客,双手合了合:“让大家见笑了,家务事而已,已经处理好了。大家继续用餐,别影响了兴致。”
席间便又恢复了热闹,之前那些上楼打探消息的人也陆续地下来了,面带得色,显然收获不小。
明虞竖起耳朵听了几句邻桌的碎嘴议论,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似乎是齐老爷子那个曾外孙,把齐家二房媳妇养的天价兰花给弄坏了,赃物还是在他换下的那套湿衣服口袋里发现的。
两家人因此爆发了争执,二房媳妇可不是好惹的,家里背景不小,嫁进齐家这么多年谁也不敢怠慢她。
她养的那几株兰花是花了天价从南方找来的品种,养了好几年才开花,如今被人连根掐断了,她当场就炸了。
齐老爷子为了平息这场风波,当众扇了自己亲生女儿一掌,也就是那个顽童的奶奶。
到底谁对谁错说不清楚,但在这个场合,总得有个态度。
明虞听得一脸唏嘘,连咀嚼都忘了,她仍记得那位齐家女跟商母不太对付。
两人同在银行工作,职位相近,可那位齐家女手段实在不光彩,明虞小时候就听商母跟商父抱怨过几次,如今倒算是出了口恶气了。
就在所有人都在伸长脖子听八卦的时候,明虞身旁的人却目不斜视地拆着碗里的螃蟹。
手中工具如同手术刀般精密,叶玹将一只剔好壳的螃蟹放到了明虞碗里,眉眼含笑,便醉人三分:“小鱼,尝尝这醉蟹。我不能碰酒,你帮我解决了吧。”
“哦好……”明虞回过神,这才注意到碗里的蟹肉。
旁人吃蟹都喜欢配着温热的黄酒提鲜,但她更钟意白葡萄酒的清新,侍者不知何时已经替她换了一杯冰过的白葡萄酒。
吃完碗里的蟹肉,再配上一口酒,美则美矣,就是不能贪杯,女人酒量很浅。
可不知怎的,酒精让她大脑迅速发散,思绪脱缰,她吃着吃着,忽然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明明记得傍晚在后花园的时候,那几株兰花还是好好的,那为什么兰花的残枝会出现在男孩换下来的湿衣服口袋里?
明虞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男人,嘴巴无声地张了张,口型示意:“不会是你做的吧?”
叶玹眉梢轻抬,镜片下的漂亮眸子寒光微动,缓缓开口:“那种人活在世界上,都是浪费空气呢。”
声音被周围的喧闹盖住,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那一瞬,明虞连呼吸都忘了,眼前的男人有多可怕,她以前又不是没见识过。
女人不自在地岔开视线,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不知不觉,手边那杯白葡萄酒又被她喝干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放下筷子,借口要离席,实则快速逃离了现场。
叶玹喊了她两声,却只能失落地看着女人离去的背影,桌上的客人都在笑着夸这两兄妹感情好呢,商母也笑着应和。
只是在无人窥见的时刻,叶玹微微勾起唇,眼底是藏得极深的快意。
……
明虞在厕所磨蹭了好一会儿,估摸着宴席快散了,她才洗了洗手,重新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头发,推开厕所的门走了出去。
宾客已经开始陆续离席了,她没有急着往门口走,而是绕了一下路,路过后花园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几株兰花,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茎秆戳在土里。
她轻轻叹息着,目光不经意地一抬。
暮色深了,别墅门口站着几个人,正在跟齐家长子道别,明虞脚步一顿,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高而挺拔的轮廓。
大哥?
明虞眼神恍惚了一瞬,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等她快步绕到门口,哪里还有商赫延的身影。
女人脑袋晕乎乎的,揉了揉眼睛,她正要收回目光,商母却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虞礼,等下你跟三哥一起回家吧。他的车子没那么挤。”
明虞还没来得及拒绝,家里人却已经替她安排好了,马魁推着轮椅缓缓从廊柱后面转出来。
轮椅上,叶玹伸手轻轻地勾了勾她的手指,语气卑微:“小鱼,我们一起回家可以吗?”
明虞懒得说什么,抱着手臂径直往外走去,带跟的小皮鞋跺得震天响。
叶玹看着女人别扭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将他苍白的面容都衬得有了一丝活气。
“走吧。”他轻声对马魁说。
轮椅转了个方向,跟上了前面那道气冲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