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误了点时间，等明虞拎着小包准备回家时，时间已经不早了。
公交车上没什么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疲惫地望着窗外的街景。
车子经过上南路那一片的时候，她看见周围有许多穿着公安制服的人，警戒线还没有撤，警示牌拦在巷口。
后座的大妈正聊着天，那声音刚好传入她耳朵里。
“那边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那么多公安同志？”
“听说发生案子了，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囡，好可怜哦，大晚上死在外面……”
“浦江市治安这么差啦？作孽哦！我晚上都不敢出门了。”
“是伐！听说凶手还没抓到呢！”
明虞听着那番话，搓了搓冰冷的手臂，按下心里的不安，她往窗外又看了一眼，巷子口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马路站着，背影看着有些眼熟。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车子就开过去了。
等回了家里，没看见那道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明虞忍不住问起桂嫂：“三哥……去哪了？”
桂嫂正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闻言轻轻叹息，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在同春堂。”
同春堂是一家老中医馆，开了几十年了，小时候叶玹身体不好、实在难受的时候，家里人便会送他去那边治疗一阵子。
那医馆的针灸手法是国内数一数二的，老大夫姓佟，祖上三代都是给达官贵人看病的，虽不能根治叶玹的病，但好歹可以让他缓解些痛苦。
这个地方在明虞的印象里大多是苦涩和悲伤的，每次叶玹去到那里，就意味着他的身体又撑不住了。
想起早上还跟男人吵过架，女人心虚得厉害，追问道：“那他的腿不是在国外治好了吗？”
她其实也不知道叶玹到底有什么病，那是一串很长的名字，什么神经什么障碍的，从生下来就被断言活不了多久。
双腿的残疾倒成了最小的病症，他似乎全身上下都是药物和痛苦，心脏、肺腑、骨骼、神经，没有一样是完好的。
桂嫂缓缓摇头，无奈道：“哪有那么容易治好，慢慢来吧，你平常跟他说话心平气和些，你三哥还是很记挂你的……”
她苦口婆心劝完，又转身去叫其他人可以准备吃饭了。
明虞撇了撇嘴，心里不是滋味，实在是叶玹有时候真的很烦人，她也苦恼得很。
如果他当年没有将那些事泄露出去，裴觉就不会离开家里了。
她郁闷地走向餐桌，正看见商母坐在椅子上悄悄抹眼泪，商雪坐在旁边，低声说着安慰的话：
“哥哥会没事的，我听说同春堂的大夫都很厉害……”商雪的安慰有些苍白，可却是真心的。
商母每每看见叶玹发病受苦，就会自责自己当初没能给他一个好身体，害他痛苦一生，她拿着手帕按着眼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明虞感觉自己都快成罪魁祸首了，不安地将屁股挪到了位子上，低着头扒饭，不敢看其他人。
商母忽然抬头看向她，声音沙哑：“虞礼，等会儿吃完晚饭你去同春堂看看小玹吧，让桂嫂准备些饭菜，带过去给他。他一个人在那边，总是吃不好。”
“哦，好的。”明虞不假思索地答应，却换来商雪的一记白眼，反正她做啥都碍着她了。
商雪看了看商母，试探着开口：“妈妈，要不等着爸爸回来，我们一家人去看三哥吧，人多热闹些，他也高兴。”
商母给她盛了碗汤，不动声色地把话堵了回去：“人太多容易打扰治疗过程，大夫要静养的。小鱼去过几次，她认得路，让她去送个饭就行了。”
她能看得出叶玹对明虞的珍惜和喜爱，人在伤病时，身边有个能让他欢喜的人陪着，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可就算明眼人都能看出的那份偏爱，当事人却浑然不觉。
明虞吃完饭后，接过桂嫂递来的食盒便出了门。
马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她出来便拉开了后座的门，大晚上的，自然不可能让她自己一个人去。
同春堂的路途不近，要穿过半个浦江市，但开车就很快了，不到半个小时，车子便停在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明虞下了车，朝着熟悉的病房走去。
医馆的格局不小，前厅是抓药问诊的地方，穿过挂满锦旗的走廊，后面便是一排安静的疗养室和病房，整体规模可以跟一家小型医院相媲美了。
空气里满是苦涩的药香，越往里走越浓。
叶玹以往待的那间屋子都在院子最里侧，特别安静的那间，明虞推门进去的时候，老中医佟大夫刚好给床上的人取下银针。
佟大夫的学徒正在收拾着工具和器皿，准备撤离。
明虞的视线落在床边那一缸子血水上，混着药渣和棉絮，看着就触目惊心，她惊讶地开口：“受伤了吗？”
学徒耐心解释道：“这位同志，瘀血阻滞可以通过放出少量血液来通经活络，这是传统的中医疗法，不用担心。”
“哦哦。”
明虞活久见，跟个二傻子似的点了点头，她目送着老中医和学徒走远，房间里安静下来。
空气中那股血腥气都要把药味盖过了，明虞皱了皱鼻子，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腥气。
可她始终不敢看向病床上的男人。
她面对窗外站了多久，床上的人就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多久。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虚弱至极：“小鱼…吓到你了吗？对不起……”
这男人尽会让她心肠发软，说些这种可怜话，明虞鼻子酸涩得厉害，别过头瞪了他一眼。
叶玹那张脸白得吓人，那种破碎又虚弱的感觉交织在脸上，谁看了都不忍心。
她迈着僵硬的步子走过去，搬来小桌板架在床边，一言不发地将食盒里的汤水慢慢端出来。
叶玹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低着头不肯看他的样子，眸光微动。
“小鱼？”
“干嘛！”
“你还在生我气吗？”
那双眸子太过干净了，玻璃珠般璀璨又易碎，眼眶红红地看着她，明虞敢说两句重话，恐怕都要遭天打雷劈。
正在犹豫的间隙，叶玹忽然咳嗽了两声，他看起来很痛苦，苍白的额间能清晰地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他用手帕捂着嘴，那双眼也被生理性泪水续满了。
明虞浑身一哆嗦，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乱开窗冷着人家了。
她匆忙转身把房间的窗户全部关上，又快步走回来，见他脸色依旧难看，她只好先把桌板移到一边，扯过被子替他严严实实地盖好。
“如果我冷的话，小鱼会抱抱我吗？”叶玹冷不丁地开口，眼底期许，心思很明显。
明虞重重地叹了口气，连人带被子抱了个满怀，那股苦涩的药香萦绕在鼻尖，她轻声开口：“我没生气了……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