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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时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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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中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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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元大陆,天有二十四气流转,地有五行生克,人有阴阳造化。传每千年,二十四气交汇于一瞬,天生异象,地裂山崩。彼时降世之人,五脏应五行,命途随节气,一生历经春夏秋冬之劫,方能悟透天地至理。苏时雨,生于冬至子时之末、阳气初萌之刹。她体内五行相克不相生,每逢节气交替便经脉逆乱,痛不欲生。世人皆道她是妖星降世,唯有隐士姜土生看出端倪——她是千年来唯一能贯通二十四气的“岁时之人”。为求生,她踏上了遍历二十四节气的修行之路。从立春的一阳初动,到夏至的阳极阴生;从秋分的金气肃杀,到冬至的阴极阳复。每一道节气都是一道生死关隘,每一次五行轮转都是一次命运抉择。阳盛时她如火焚身,阴极时她如冰封魂。她在烈日下学会了收敛,在寒夜里学会了燃烧。当二十四气走遍,五行归一,阴阳交融,她才终于明白——天地之大,不过一岁;人生之长,不过四时。万物有时,生灭有序。所谓修行,不过是学会在每一个节气里,活成最好的自己。

第1章 岁寒未退

大寒过后第七日,岁元大陆北境的苍莽群山仍裹在层层叠叠的积雪之中。山脊如老龙伏背,蜿蜒隐没在灰白的天际线下。松柏被雪压弯了枝头,冰凌挂在崖壁的苔藓上,像一排透明的獠牙。朔风从谷口灌入,呜咽如泣,仿佛山神在低声咳喘。
半山腰有一座药庐,孤零零地嵌在石壁之间,像一块被人遗忘的旧砖。屋顶的茅草被雪压塌了一角,烟囱里勉强吐出一缕青烟,还没升到丈高就被风撕碎了。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经年风雨在木头上刻出深深浅浅的纹路,如同老人脸上的褶皱。
药庐内弥漫着苦涩的草药气息。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墙角的药柜半掩着,几十个格子里的药材已见了底。一盏油灯搁在窗台上,豆大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欲灭。
苏时雨伏在榻上,脊背上五道经脉如蛇行般鼓动。木气青、火气赤、土气黄、金气白、水气黑,五色在她皮肤下明灭不定,像被风吹乱的灯笼。她的手指死死攥住被褥,指节泛白,嘴唇咬出了血。
又犯了。
这病从她记事起就如影随形,每逢节气交替便发作一次,痛时如万蚁啃噬经脉,五脏六腑像被五把钝刀同时翻搅。她今年二十岁,已记不清挨过多少回。幼年时发作尚轻,不过是面色发青、四肢发冷,老药童熬一碗姜汤灌下去,捂一身汗便好了。可近三年来,发作愈来愈频繁,愈来愈凶险,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急不可耐地要破体而出。
老药童端着汤药推门进来,看见榻上的情形,手一抖,碗沿磕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药汁溅出几滴,落在地上洇出深褐色的斑点。
时雨丫头。老人的声音发颤,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将药碗搁在矮几上,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手指触上去,像摸到了一块冰。
苏时雨的体温在病发时骤降,周身寒气逼人,呼出的气竟在冬夜中凝成白雾。可她的皮肤下又有灼热之处,五色光晕流转,忽冷忽热,仿佛她体内同时住着严冬与酷夏。
老药童姓周,在这座山中药庐里守了四十余年。他本是山下镇上的草药郎中,半生走村串户采药看病,攒了些薄产,晚年不愿再下山,便在这半山腰搭了间庐舍,种几畦药草,替过路的猎户和樵夫看看跌打损伤。
二十年前一个大雪夜,有人在药庐门前放了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女婴不哭不闹,面色青白,周身隐隐有五色微光流转。老药童抱起她时,掌心一阵发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低头看那女婴,女婴睁着眼看他,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映着药庐的灯火,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这孩子不是凡胎。他当时便有这个念头。
山下镇上的人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有人说那女婴是妖星降世,有人说是山精野怪所化,众说纷纭。老药童不理会这些,给她取名叫苏时雨。苏是复苏,时雨是应时之雨。他只盼这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应时节而生,如春雨润物,不惊不扰。
可这二十年里,苏时雨从未平安过。
她的病发作时五色光芒流转周身,村民偶然撞见过几次,愈发坚信她是妖物所化。镇上的人不肯再与她来往,连老药童下山采买药材,都有人远远避开,仿佛他也沾了妖气。
苏时雨自己从不辩解。她话少,性子沉静,病不发时便帮老药童晒药、碾药、缝补衣裳。她认得山间上百种草药,知道哪种能止血、哪种能退热、哪种能驱寒。老药童教她辨药性、识脉象,她学得极快,有时比老药童还准。但她的眼睛里始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哀怨,不是自怜,而是一种很深的、安静的等待,仿佛她在等什么人,或者等某件事发生。
今夜这病来得格外凶猛。
苏时雨咬住袖口,将一声呜咽压回喉咙里。窗外风声如泣,檐下的冰凌在月光中泛着冷蓝色的光,像是天地间最后一根没有折断的弦。
五色光芒在她皮肤下越流越快。木气自肝经涌出,青色蛇纹爬上肋骨;火气从心脉窜起,赤色灼烧胸口;土气自脾胃翻涌,黄色沉滞如泥;金气从肺经肃降,白色寒刃割裂咽喉;水气从肾经倒行,黑色潮汐淹没四肢。
五行相克,循环绞杀。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五种力量在她狭小的身躯里彼此撕咬、吞噬、碾压,像五头困兽在一口枯井中搏斗。
老药童手忙脚乱地取出一包银针,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以针石之术暂时封住几处大穴,延缓经脉的溃散。但他的手抖得厉害,第一针便偏了半分。
别怕。苏时雨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烟。她在安慰老人,尽管自己已经疼得快要失去意识。
银针刺入穴道,苏时雨闷哼一声,五色光芒稍稍收敛,却并未消退,只是减缓了流转的速度。老药童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他知道这些银针撑不了多久。下一次发作会比这一次更烈,而他已经没有什么手段了。
这二十年来他用尽了所有法子。草药、针灸、推拿、熏蒸,甚至从过路道士那里讨来几张符纸烧了化水给她喝,全都无用。他只是一个凡间老郎中,治病救人的本事有限,而苏时雨身上的病,根本就不是凡间的病。
丫头,你撑住,天亮了我就下山去请……他的话说到一半,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打断了。
药庐的木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风。风不会那样沉稳、那样笃定地推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油灯猛地一跳,险些灭了。
门槛上站着一个人。
灰袍,芒鞋,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容。他身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是在风雪中走了很久。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极沉稳的感觉,仿佛不是一个人站在门口,而是一座山丘横亘在那里。
老药童下意识挡在苏时雨榻前,握紧了手中的银针。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刀刻般的面孔。年纪看不出,也许五十,也许七十。颧骨高耸,眉骨深邃,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中亮得惊人,像两块嵌在岩石中的寒玉。他的头发半灰半白,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他也不去拂。
他的目光越过老药童的肩头,落在榻上苏时雨的身上。
那一瞬间,苏时雨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有一双温暖而厚重的大手,隔空按住了她体内翻涌的五色洪流。痛楚没有消失,但忽然变得可以忍受了,仿佛有人替她分担了一半的重量。
灰袍人盯着她周身若隐若现的五色微光,看了很久。
老药童紧张得手心冒汗,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那人抬手止住了。
这孩子今年二十岁?灰袍人的声音低沉,像石头碾过石头。
是……是。老药童答道,声音发虚。
冬至生的?
老药童一愣,继而点头:冬至子时。
灰袍人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却久久不散,盘旋在药庐低矮的屋梁下,像一条游丝。
他向前走了一步。就这一步,老药童感到脚下的地面微微一沉,像是大地在回应他的脚步。
苏时雨抬起头,隔着昏暗的灯火和纷乱的雪粒,望向那双寒玉般的眼睛。
灰袍人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声音很轻,却像雷一样落在苏时雨的心上:
终于等到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药庐的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苏时雨望着那个灰袍人,心中那个等待了二十年的答案似乎近在咫尺,可她还来不及开口,一阵剧痛便从丹田深处炸裂开来,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
灰袍人一步跨到榻前,伸掌按住她的天灵盖,掌心溢出一层浑厚的土黄色光芒,像泥土裹住种子一样将她整个笼罩。五色光晕在土黄光芒的压制下渐渐平息,可苏时雨的眉心却浮出一道极细的黑色裂纹,如蛛丝般向两侧蔓延开去。
灰袍人的瞳孔骤然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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