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铭心

第1章 论坛里的遗忘者

晚上十一点，纪川窝在被窝里刷手机。
他刚把数学卷子扔到一边，打算刷十分钟就睡，结果一刷就是一个钟头。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他打了个哈欠，随手点开一个挂在热门榜顶的帖子。
帖子标题是这样的：我同事正在被这个世界忘记，有没有人遇到过这种情况，在线等，挺急的。
发帖人的网名叫【存稿人】。
底下评论已经过万了，清一色的阴阳怪气。
【来了来了，深夜小故事环节，瓜子花生矿泉水，前排。】
【楼主这标题起的，比我家楼下贴的小广告还会勾人。】
【我赌五毛，这个同事就是楼主自己。】
【赌五毛的让让，我赌十块，楼主昨晚睡前刷多了恐怖视频。】
纪川觉得有点意思，点了只看楼主。
帖子顿时干净了，只剩下存稿人一个人的发言，时间是从去年十月开始的。
第一段话是这样的：
【先说背景，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坐我旁边的同事叫老袁，四十多岁，人挺好的，平时我们中午一块吃饭。事情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的，那天下午老袁说身体不舒服，提前走了。结果转天，我给他发消息问他好点没，消息发出去，显示的是红色感叹号。】
【我当时以为是老袁把我删了，还挺不高兴，寻思我也没得罪他啊。】
【转天上班，我跟同事说老袁请假了，结果好几个人抬头看我，说：老袁？谁啊？咱们部门没这个人。】
【我以为是新来的同事记性差，没当回事，回去翻了通讯录，老袁的名字还在，备注还是他让我改的：袁哥，中午带饭。我点开号码拨过去，对面是空号。】
【钉钉上也是，老袁的账号显示：该用户不存在。】
【我这时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看到这，评论区的画风变了。
【卧槽，细思极恐，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楼主你说实话，老袁是不是得罪了老板，被全公司联合排挤了？】
【楼上清醒点，都空号了还排挤个啥，这是灵异帖，楼主快更。】
【不是灵异故事我倒立洗头，是的话当我没说。】
存稿人继续发。
【最吓人的是照片。我手机里有张合照，上个月公司团建拍的，我和老袁站在一块。今天我想翻出来给同事看看，证明真有这么个人，结果打开相册，照片里我右边那个人，脸是糊的。】
【就是那种，老照片放久了褪色，人脸糊成一团的感觉。但我用的是最新款的水果手机20pro max 3TB 爱马仕橙啊。】
【你问我旧的手机去哪了？】
【那当然是卖了】
【然后我把照片发给我老婆，问她：你认得我旁边这人吗？】
【我老婆回我：你旁边咋空了一位出来啊，留给谁的位置？】
【我一个大男人，当时在工位上出了一身冷汗。】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我把我能想到的所有关于老袁的事，全写下来，贴在工位旁边的墙上。他的名字，他的工号，他爱抽什么烟，他中午爱吃什么菜。我每写一张，就觉得自己更记得他一点。】
【我打算今晚加班，多写点，我就不信一个人能凭空没了。】
评论又活了。
【楼主这操作有点东西啊，写便利贴保记忆，跟考研背单词一个路子。】
【建议直接报警，比贴纸条管用。】
【报警咋说？我同事凭空没了？警察得先怀疑你精神有问题。】
【别吵了别吵了，楼主这办法真没错，写下来，至少自己不会忘。】
【楼主，你写的那些字，现在还在吗？】
存稿人没有马上回这条。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他才更新，这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我贴了五张便利贴。现在，有三张的字在变淡，就是那种墨水褪色的淡法，我明明用的是签字笔。】
【我开始想不起老袁长什么样了。我盯着便利贴上他的名字，看了好久，才勉强记起他戴眼镜。】
【我把他的名字打进了手机备忘录，设成屏保，盯着看。我不敢闭眼，我怕一觉醒来，连我自己在怕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录了一段音，就是我念他名字的声音，一遍一遍念。就当是留个证据吧，万一我真忘了，至少这手机里还有个声音记得他。】
到这里，帖子停了一个多小时。
评论区开始有人慌了。
【楼主你还好吗？说句话啊。】
【那段音频能不能放出来，我帮你听听是啥声。】
【楼上你滚，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兄弟们，我咋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楼主今晚别睡了，熬到天亮，天亮就没事了。】
【你们别吓我啊，我还想睡觉呢。】
凌晨两点多，存稿人又更新了，这层楼只有一句话，外加一张照片：
【我刚才去上厕所，路过洗手间的镜子，我好像看见老袁了。不对，那不是他，那是我。但我总觉得，我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我转头，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回工位了。墙上五张便利贴，现在只剩两张的字还清楚。另外三张，写的是什么来着？】
配的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面墙，模模糊糊的，墙上贴着几张便利贴，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字，完全看不清。
评论彻底炸了。
【我操，别说了，今晚开灯睡，谁劝都不好使。】
【有没有临江的兄弟，胆子大的，去楼主公司瞅一眼？】
【鉴定完毕，起号的，编得还挺走心。】
【楼主你继续说啊，那两张便利贴到底写的啥？】
【这帖子越看越冷，我空调都没开。】
【我有预感，楼主回不来了。你们信我。】
然后，存稿人发了最后一条，时间定格在去年十月，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刚刚才想起来，老袁上个月就辞职了。不对，我们部门从来没有这个人。】
【谁在我工位上贴了这么多便利贴？】
【我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在半夜录那个声音了。那个声音是我自己吗？】
【我不该把他名字写下来的。】
帖子断在这里。
存稿人再也没有上线过。
评论区最后几条，是他断更后的第三天留下的：
【楼主三天没上线了，有没有人认识他？他ID叫存稿人。】
【凉了，大概率凉了。】
【报警吧兄弟们，这真不对劲，我头皮发麻。】
【楼主头像还是灰的，上线时间还停在三天前。】
【你们说，他是忘了发帖这件事，还是把自己这个人也忘了？】
纪川把帖子从头看到尾，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缓了一会儿，手却自己伸了过去，又点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照片里那面墙上的便利贴，糊成一团的字迹里，他认出两个字。
一个名字。
纪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在哪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网上的故事，大多都是编的。
他这么安慰自己，关掉帖子，准备睡觉。
手机屏幕正要暗下去，帖子底部刷新出一条新回复。
发帖时间，刚刚。
匿名用户：【找到了。】
纪川一愣。
紧跟着弹出第二条回复，也是匿名，只有四个字：
【他认识你。】
纪川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手机从他手里滑落，不偏不倚砸在鼻梁上。
他疼得龇牙咧嘴，赶紧把手机捡起来。
那条帖子，已经消失了。
显示的是：帖子已删除，或不存在。
纪川躺在床上，鼻梁火辣辣的疼，脑子里却只剩下那四个字。
他认识你。
我吗？
在和谁说话？
那面墙上的名字，又是谁？
他想不起来。
越是努力想，那个名字就越是模糊，像被水浸过的字迹，一点点化开，一点点消失。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