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非尘埃

第1章 再遇

不夜之城，灯火将石板路映得发亮。街头卖糖人的老汉正往担子上收木勺，巷口忽然闪过道淡青色灵力光，他手一抖，滚烫的糖稀淋了满袖。老汉慌忙低头噤声，连捡糖勺的动作都轻了三分。
最近这城里着实来了不少脾气阴晴不定的“仙长”。
子时已到，最繁华的街面上，一家酒馆仍旧爆满。
小二满头大汗地穿梭在桌间，脸上却堆着笑：“客官老爷里边请！”话音落，兜里的小费又多了几两，只是他眼角总忍不住瞟向墙角。
那桌少年从黄昏坐到大半夜，面前的茶水也没喝上几口。
虽说这时倒是换上了酒水，可指节却把碗沿捏得泛白，不像是来消遣的。
少年抬手给酒碗续上，酒水流动的声响，竟压过了周遭的喧嚣，清晰钻进他耳中。
他抬眼时，灯火落在冷厉的眸子里，才添了几分活气。
酒水满了又空，他有些昏沉，就见一群人吵吵嚷嚷走来，少年单手托腮，目光落在为首几人腰间的玉佩上，那是冥斗阁弟子的标识。
“好酒好菜多上点！”燕禹豪爽地掏出银子塞给小二，打发走人本想落座，却见少年起身要走，“开玩笑！你自己喝什么闷酒？”他深知这师弟顾凌酒量差，却更知他爱闹，哪会独自闷坐。
“在这实在无趣。”顾凌辩解着，刚要抬步，手腕突然被人攥住，力道极重。
顾凌回头，撞进顾熙冰冷的眼神。“若不服，则败我。”顾熙拽过一把椅子，语气里竟藏着点玩味。
“您怎么还胡闹？”顾凌震惊。他与这位掌门之子师兄交集甚少，印象里对方向来不苟言笑，今日却拦着不让走。
“你本就不知我性格。”顾熙淡淡开口，见顾凌犹豫，又补了句，“坐下。”
顾凌挑眉，嘴角微扬。
这师兄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接触。
他落座夹了块肉，刚嚼了两口，就觉一道目光刺得人发毛。抬眼望去，顾熙正眉头紧锁盯着他的嘴角，眼中满是不悦。没等他反应，顾熙已抽了帕子，擦去他唇边的汤汁。
“果然还是不好相处。”顾凌嘟囔着，忽然顿住，他抬眼，正看见个背影匆匆往二楼去。
“什么意思？”
“刚才上楼的是梦雷宗门生吧？”顾凌侧头询问，完全忘了回答顾熙方才的疑问。
顾熙没答，反倒有些生气。
“应该是，我瞧着有一个像是梦……”燕禹的话没说完，就觉一股寒意裹住全身，打了个寒颤，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他瞅着顾熙冷得像冰的脸，觉得对方甚是莫名其妙。
顾凌正犹豫要不要追上去，袖中突然飞出只暗紫色蝴蝶，是他的“迷蝶”。
迷蝶可作为顾凌的神识反应探查外界，它绕开乱哄哄的人群，飞向了二楼。
本应飞回的迷蝶，却在探查到二楼情景的一瞬间吓得一嘚瑟似的消散了。
“仙……仙长……”小二的声音带着哭腔，凑到几人跟前，双手胡乱抠着衣角，“楼上打起来了，我们拦不住，小店实在经不起折腾啊……”
顾凌连忙扶起身旁快跪下去的小二：“起来，起来。”转头又对燕禹几人说，“憧憬在上面受伤了，麻烦几位师兄帮忙。”
“我没带家伙事儿啊！”燕禹摸遍全身，也没找到趁手的兵器。
“别啰嗦，你当是去砸场子？”莫辰推了他一把，几人匆匆往二楼去。
顾熙却没动，坐在原处盯着顾凌：“你不去？”
顾凌眼神闪躲，因为楼上有个他想见又不敢见的人。
刚想找借口溜走，就撞进顾熙微眯的眼。他太清楚，这位师兄一眯眼，就是真的生气了。
“身体不舒服？”顾熙的语调冷得像冰，半分不像关心。
“我……没事。”顾凌没办法，只好跟着往二楼走，脚步却慢得像一厘米一厘米地挪。
顾熙回头看他，眉梢拧起：“肚子痛？”
顾凌深吸一口气，莫名有些恼。
他是顾家收留的孩子，七年前来冥斗阁后，就因为一些原因，有意远离同门。如今他实在想不通顾熙为什么会缠着自己。
顾熙忽然笑了下：“那你回去歇息，准备明日大赛吧。”
顾凌愣在原地。顾熙又道：“我虽不知你在怕什么，但你打算一直逃避下去？”
这话像根针，扎得顾凌心口发疼：“不像我？”他抬头，看着顾熙往二楼走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和记忆里的人重叠了。
“等等我！”顾凌脱口而出。
顾熙微微侧头，却没停步。
后者加紧脚步跟上，他忽然想通了，就算今日躲过去，练灵大赛上终究会遇见，总不能一直逃避，逃了整整七年……
二人上了二楼，却没听见预想中的打斗声。可越是安静，顾凌的心跳就越快，他握紧拳头，才压下翻涌的情绪。
“哥哥！”青涩的少年音突然响起。
顾凌抬头，就见梦憧憬坐倒在墙边，林慈正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伤口。他像脱缰的野马冲过去，蹲下身查看：“还好只是大腿外侧受伤，有点失血……”话没说完，突然抬手往伤口上一拍。
“你干什么啊？”梦憧憬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这点小伤，你至于吗！”顾凌笑得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顾熙，双眼又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七年前，顾熙随师父聂东轩去决斗场，第一次见顾凌。那时候，顾凌还是叶宗主送来的孩子，在擂台上与他人比试，身法灵活得像龙，每一击都精妙无比。
虽说此人年纪尚小，身法让人感到无比钦佩。但顾熙认为仅凭此，绝对不可能惊动大长老。
有疑便问：“徒弟愚钝，为何连大长老都惊动了？”
“他以后就是你的小师弟了。”聂东轩拍着他的肩，“千年难遇的天阴体质，大长老怕是要收他为徒。”
“这样啊……”顾熙仍旧不信，这关乎一种不能被他人发现的嫉妒之心，无法承认。
顾熙攥紧了拳。冥斗阁功法属阴，天阴体质与其相得益彰，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体质。从那天起，他单调的修炼日子里，多了件事——关注顾凌。
两日后，小师弟不出所料被大长老收入门下，赐姓顾，单字凌，从此名为顾凌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在空中摇摇欲坠的身影。
那是顾凌第一次御剑──差点摔死。
岁月流逝，顾熙暗中关注了顾凌七载之久。从顾凌的喜好再到脾气秉性一切的一切，全部都烙在了顾熙的脑海里。
门中少有弟子，活得如此潇洒恣意。人生如是，宛若一曲红尘之歌。总是需要人能谱写出起伏的跌宕。
“久违了，叶公子。”顾熙抬眼，看向不远处站着的青衣男子，缓缓开口。
那男子转过身，看着顾熙微微一笑。他对着顾熙作揖，声音轻柔：“许久不见，顾少主。”
可顾凌听见这声音后脸上的笑却瞬间僵住，攥着梦憧憬的手，也猛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