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接手叔父留下的半山影城,只想拍戏还债,却发现这里的每一座片场都在等待开机:老宅的戏,演员不能说错台词;空摄影棚里,镜头会替人选角;一卷卷无人认领的胶片,记录着二十年前失踪导演贺临川的秘密。想活着离场,必须按规则拍完这场戏。当别人靠符咒破局,沈砚拿起的却是预算表、通告单和一份永远改不完的剧本。因为在这座诡异片场里,杀青,才是唯一的通关方式。
第1章 夜半开机
雷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沈砚把车停在半山腰最后一处护栏边时,雨刷已经坏了一支,剩下那支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半扇残月。他关了引擎,想摸烟,又把手缩回来——口袋里只剩三根,而他从市区开上来用了四十分钟,导航在最后两公里就开始播报“前方无路,请沿当前道路掉头”。
导航显示的目的地叫:枫榕·半山影城。
车灯照出去,铁门半掩着,门楣上“枫榕影城”四个大字掉了大半的漆,剩下“枫影城”三个字在雨里发着惨白的光。门柱上钉着一块牌子,公安标准的蓝底白字:影视基地,闲人免入。落款是二十年前。
保安亭里没人。桌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故事会》,日期停在那年夏天;墙上的挂钟停了,指针永远指着十点二十分。沈砚在亭子角落找到总电闸,推上去,远处几盏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像垂死的人被电了一下。
他按遗嘱来的。叔父沈立诚三个月前死在医院,诊断是脑溢血。遗嘱里没提存款——沈立诚也没有存款——只有这座影城,连同它名下三千万的债务,一起留给了这个唯一的侄子。
“你欠的,你来还。”律师念完遗嘱,补了一句,“沈先生,节哀。”
沈砚当时没说话。他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千万债务,影城地皮卖掉刚好填一半;剩下的一半,够他再打十年工。可沈砚不想打工。他做了十年制片人,最擅长的就是拆东墙补西墙,业内给他起外号叫“补锅匠”——一部戏黄了,他能把锅拆下来焊到下一部戏上,还能倒赚一笔。三千万听着吓人,但山还在、地还在、棚还在,就有得谈。
三个月前,他还在做一部叫《长街》的戏,题材是他蹲了三个月菜市场换来的。开机前一天,投资方撤资,剧组当场散伙。他抵押了自己的房子、车子,还有他妈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全填了进去。也就在那个晚上,律师打来电话:沈立诚去世了。他挂掉电话,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买了来杭州的车票。
账本在办公楼二楼。
枫榕·半山影城建于六十年代,占地几百亩,前身是“枫榕电影公司”的实景基地,当年全国排得上号。A区民国棚、B区现代棚、C区古装外景,外加生活区和道具库,设施一应俱全——只是全都旧了。二十年前,创始人贺临川拍完最后一部戏,人就没再出现过;影城一年比一年破,最后只剩下几个看门的。叔父沈立诚是贺临川的老搭档,也是影城最后一任留守人。
沈砚推开二楼办公室的门,一股霉味扑过来。账本摞在桌上,最上面那本翻到最后一页,露出叔父的字,钢笔写的,笔画比平时重:
“阿砚,我算过账,影城不是亏,是有人在跟它算总账。晚上别去民国棚那边。别信戏。”
字到这里断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到一半,人忽然被什么打断。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别信戏。”他念出声,嗤笑一声。他一个做戏的人,信戏才有鬼。
然后,民国棚区那边的灯,亮了。
那是A区最深处,一片民国老宅实景。青砖、黛瓦、木窗,门楣上挂着“枫榕里”三个字——照杭州老城模样搭的一条街。白天看是半截残破布景,晚上看是半截更残破的布景。可此刻,那些布景屋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暖融融的,像有人提着灯,在屋里一间间地走。
紧接着,有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先是场记板“啪”的一声脆响,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慢悠悠的,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各就各位——”
沈砚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站在二楼窗前,看得清清楚楚:民国棚区根本没接生活区这条线路,总电闸只供办公楼和门房照明。可那片老宅此刻灯火通明,连窗纸后面的人影都看得见,一个、两个、三个,在屋里走动着,张罗着什么。
一个念头冒出来,职业性的,几乎不过脑子:这不是闹鬼,这是有人在开机。
沈砚把账本塞进怀里,抓起桌上的手电筒,下楼。
雨还在下。他穿过生活区和道具库之间的通道,鞋底踩进积水里,声音全被雨盖住。越是靠近A区,那边传来的声响就越清晰:脚步声、挪动器材的动静、有人低声对词,说的还是台词——
“……我这辈子,就欠这一场戏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从很远很远的年代飘过来。
沈砚的脚步停住。他站在老宅的门廊外,隔着半扇虚掩的木门往里面看。
门内是民国二十几年的一个夜晚。堂屋里点着蜡烛,桌边坐着几个人,穿长衫的、穿旗袍的,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摄影机已经架好,铺着轨道;场记板立在桌上,牌面朝外,粉笔字写得工整:
墙上挂着一口黄铜座钟,指针停在十点二十分——和门房那只停摆的挂钟一模一样。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摆着碗筷,冒着热气,像刚开席,客人们却迟迟不入座。
《归乡》 第一场 第一镜 一次
沈砚的脑子嗡了一下。
《归乡》。叔父办公室那本账本的封面上,也写着这两个字。他原以为是叔父给影城起的名字——归乡,落叶归根,多应景。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过来:那不是账本的名字,是剧本的名字。
他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的木门悄无声息地合拢,门闩从外面落下,“咔哒”一声,很轻,却比雷声还响。
堂屋里的灯骤然全亮。
桌边坐着的人齐刷刷抬起头,看向门口——看向他。沈砚看清了他们的脸:不是道具蜡像,是活人的脸,有血色的嘴唇,会转动的眼珠。他们的嘴唇一张一合,齐声说:
“男主角,到齐了。”
沈砚低头,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通告单。纸张发黄,字是油墨印的,像刚从旧档案里抽出来:
【枫榕·半山影城 第一片场通告单】
影片名称:《归乡》
导演:贺临川
男主角:沈砚
场记规则如下,违者按NG处理——
一、剧组在场时,必须按剧本走位;
二、喊“卡”之后,不得回头看;
三、每晚必须有一场戏存活。
落款处没有日期。只有“贺临川”三个字,签得龙飞凤舞,跟沈砚在影史资料里见过的一模一样。贺临川,失踪了二十年的那个人。
沈砚张嘴想问,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桌边的人已经重新坐下,各归各位,目光垂着,像从不曾抬过头。他低头再看手里的通告单,那三条规则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每夜一场戏,拍到杀青为止。二十年前,他拍完最后一部戏,连人带“最后一个镜头”一起消失;二十年后,他给沈砚递了一张通告单,上面写着:你是男主角。
远处,场记板“啪”地落下。
“《归乡》第一场第一镜——”
“Action。”
等一下。沈砚想。影城大门从里面反锁,外面没人进得来;他进来时分明看过,铁门上的锁是新的,叔父三个月前换的。账本还在他怀里,叔父的字墨迹未干似的:别信戏。
可戏,已经开机了。
窗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人。穿旗袍,四十岁上下,侧对着他,脸大半隐在阴影里。她没看他,却开口说了话,声音就是刚才那句带着哭腔的台词里透出来的那种,沉而哑:
“别慌,第一天都这样。”
“你是谁?”
“女主角。”她顿了顿,“你可以叫我白露。”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杭州的夜空。雷声滚过半山,滚过影城,滚过堂屋里那盏忽明忽暗的蜡烛,像一部片子,终于等来了它的第一场夜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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