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老顽童

第1章 天台上的第一巴掌

星澜一中高三教学楼天台，下午放学铃响过十二分钟。
齐昊尘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左手捏着一部屏幕裂了条缝的旧手机，右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他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整个人往栏杆上一瘫，远看像条晒干的咸鱼。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他低头瞥了一眼。
三个穿同样校服的男生把一个瘦小身影堵在教学楼拐角的墙根底下。瘦个子背贴着墙，书包被踩在地上，拉链开了，课本散了一地。
齐昊尘认得那个瘦个子——高一（二）班的王小胖，真名王浩，上学期摸底考年级前五十，家里条件不好，每天中午啃从家里带的馒头就咸菜。
堵他的人他更熟。
赵天龙，高二（五）班，校霸，星澜一中太子爷。他爹赵铁柱是城卫军副统领，管着半个城的治安。赵天龙在校门口停的那辆红色跑车，是去年他爹托人从外地弄来的。
这个月的保护费，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赵天龙说话的时候在掸裤腿上的灰，好像踩王小胖的书包是顺便的事。他身后两个跟班，一个板寸头叫刘猛，一个黄毛叫张浩，一左一右堵着王小胖的退路。
我……我真的没钱了，王小胖声音发颤，我妈这个月在纺织厂加班费还没发……
那是你妈的事。赵天龙抬手拍了拍王小胖的脸，力道不轻，我跟你说过，每周五十块，雷打不动。你当我这是慈善机构？
刘猛在旁边笑：胖子，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第二天我就看见你在校门口买煎饼，加了两个蛋。
张浩补刀：还加了肠。
王小胖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齐昊尘在天台上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他不是没见过赵天龙欺负人。从高一到现在，他见过太多次。按理说，这种事跟他没关系——他成绩中等，存在感比教室后排的扫把还低，平时最大的爱好是趴在课桌上睡觉和刷手机。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昨天晚上他妈陈秀兰在饭桌上念叨，说超市新来的理货员是个单亲妈妈，儿子在星澜一中读书，最近总是不吃饭，问齐昊尘认不认识。
齐昊尘当时含糊应了一声，没当回事。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不吃饭的男孩就在楼下，被三个人堵在墙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没信号。天台这破地方，联通移动电信三家轮流罢工。
齐昊尘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了眼。
——然后他做了件自己也没完全想清楚的事。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脊椎底部往上爬，像有人在他骨头里灌热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剥了出去，轻飘飘地，像撕下一层透明的皮。
分身术。
他管它叫分身术，因为他不知道这玩意儿该叫什么。这种能力是上个月突然冒出来的，第一次出现是在体育课上，他跑八百米跑到一半，突然觉得自己能分出另一个自己替他跑。
当时他以为是中暑了。
后来试了几次，发现是真的。他能分出另一个齐昊尘，长得一模一样，能独立行动，共享记忆。距离不能超过五公里，持续时间不超过六小时，超过上限分身会自动消散。
目前最多两个。他还没试过三个。
分身站在他旁边，歪头看了看他：哥们儿，你闭着眼干嘛？
本体没说话，开口的是分身，声音跟他一模一样。
你下去。齐昊尘说。
去打架？
去扇人。
分身咧嘴笑了：早说啊，我最擅长这个。
分身从天台另一侧的安全梯往下走，脚步声很轻。齐昊尘本体依然靠在栏杆上，闭着眼，像尊雕塑。
他不需要跟着去。分身的所见所闻，实时同步到他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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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赵天龙正把王小胖的书包捡起来，从里面倒出所有东西，一本一本地抖落。
我说过，没钱就拿东西抵债。赵天龙拎着一本崭新的英汉词典，这本还不错，我正好缺本字典。
那是我妈给我买的……王小胖伸手去抢。
刘猛一把将他推回去，后背撞在墙上，闷响一声。
胖子你别不识好歹。张浩说。
分身就在这个时候拐了过来。
他没跑，没喊，走得很慢，双手插兜，表情平淡得像去买酱油。
四个人同时看向他。
你是谁？赵天龙皱眉。
分身没回答，目光越过赵天龙，落在王小胖脸上。
王小胖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让开。分身说。
赵天龙笑了：让我让开？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分身诚实地摇头，也不想知道。
赵天龙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然后变成一种被人踩了尾巴的表情。他把手里的词典往地上一扔，朝分身走过来。
今天算你倒霉，多管闲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分身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没有任何预兆。赵天龙刚走到他面前，嘴还张着，巴掌就到了。力道不轻，声音清脆得像放了个炮仗。
赵天龙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刘猛和张浩呆住了。
王小胖也呆住了。
赵天龙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分身，眼神从懵逼变成暴怒：你他妈——
第二巴掌又来了。
这次是反手，打在右脸上。赵天龙被扇得往后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分身低头看着他：你刚说，多管闲事要付出代价？
赵天龙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要抓分身的领子。分身侧身一躲，抬脚踹在他膝盖弯上，赵天龙又跪了回去。
刘猛！张浩！你们两个傻站着干嘛！赵天龙吼。
刘猛和张浩对视一眼，同时冲上来。
分身退了一步，没慌。刘猛扑过来抱他的腰，他抬起膝盖顶在刘猛肚子上，刘猛呕一声弯成了虾。张浩从侧面抡拳头，他偏头躲过，抓住张浩的手腕一拧，张浩嗷一嗓子蹲了下去。
三秒钟。三个人全趴下了。
赵天龙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
分身蹲下来，平视着赵天龙的眼睛，语气很平静：听着，以后别碰王小胖。不，以后别碰任何人。你要是听不懂人话，我可以每天放学来教你。一次教不会就教两次，两次教不会就教到你会为止。
赵天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分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走出二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小胖还靠在墙上，眼圈红红的，但嘴角在抖——不是害怕，是憋着笑。
分身也笑了笑，拐过墙角，消失在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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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昊尘在天台上睁开眼。
他揉了揉太阳穴，分身那几巴掌的触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上，火辣辣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
赵天龙已经站起来了，正冲刘猛和张浩发脾气，指手画脚，脸涨成猪肝色。王小胖蹲在地上捡书，动作很慢，大概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平复情绪的时间。
齐昊尘掏出手机，解锁，打开浏览器。
他犹豫了三秒，然后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栏他打了几个字：
《星澜一中太子爷的日常》
光标闪了很久。他删掉，又打上，再删掉，反反复复四五次。最后他定了定神，一口气写了下去——
今天下午放学，我在学校拐角看见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一个高一的学弟，被三个高二的学生堵在墙角。原因很简单：没钱交保护费。
那个学弟的书包被踩在地上，课本散了一地，英汉词典被抢走，说是抵债。
他妈在纺织厂打工，一个月加班费加起来可能都不够那本词典的钱。
那三个高二的，一个板寸头，一个黄毛，领头的个子最高，说话的时候连正眼都不给人。
他问我认不认识他。
我说不认识。
也确实不值得认识。
——写这个不是想当什么正义使者。我就是觉得，有些人活得太舒服了，舒服到以为这所学校是他家开的。
提醒一下：不是。
再提醒一下：天道好轮回。
下回见。
——盖世老顽童
齐昊尘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几秒，点了发布。
文章发在了一个小众的本地论坛上，账号昵称就是盖世老顽童，头像是一张系统自带的灰色剪影。
他没配图，没视频，纯文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胸口，闭上眼继续晒太阳。
天台风很大，吹得他校服下摆啪啪响。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帖子在发布后的第十七分钟，被一个ID叫星澜吃瓜第一线的账号转发到了一个三千人的本地八卦群里。
第二十八分钟，阅读量破千。
第四十五分钟，有人认出了文中板寸头和黄毛是谁。
一个匿名回复写道：这写的是赵天龙吧？他爹是城卫军副统领那个？
下面跟了一串卧槽。
齐昊尘的手机在胸口震动了一下。
他没看。
楼下又传来赵天龙骂骂咧咧的声音，但这次明显比刚才低了八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大声叫的猫。
齐昊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盖世老顽童……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确认什么。
风吹过来，带着九月下午特有的燥热和梧桐树叶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台的水泥地，准备再睡一觉。
分身术的冷却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在那之前，他哪也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