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冷了。”
黎枝的声音很轻，脚趾在毛绒拖鞋里蜷了蜷。
谢妄渊站起来，左手搂住她的腰，把她从秋千上抱起来。
“回房间休息。”
他抱着她穿过恒温室，推开玻璃门，走进昏暗的走廊。墙上的壁灯亮着，投下一路昏黄的光。
黎枝的手搭在他肩上，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监控摄像头的红灯在暗处一闪一闪，像一只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谢妄渊把她放在主卧的大床上，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点睡。”
“你呢？”
“我去处理点事，很快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门关上，咔哒一声。
黎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七个监控摄像头分布在不同角落，镜头对准床的每一个角度。
她闭上眼，调整呼吸。
一小时后，门再次打开。
谢妄渊走进来，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右臂的绷带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白色的光。
他侧躺下来，左手搂住黎枝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睡了？”
“没有。”黎枝睁开眼，“在等你。”
谢妄渊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喷在她发丝上。
“现在可以睡了。”
黎枝的手贴上他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很稳，很慢，一下，一下。
她闭上眼，继续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
谢妄渊的呼吸越来越深，越来越均匀。搂着她腰的手松了些，掌心温度透过睡衣传过来。
黎枝睁开眼。
她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上。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谢妄渊的呼吸声很沉，胸腔起伏的频率很慢。每次吸气都会停顿三秒，呼气时喉咙里会发出极轻微的气流声。
深度睡眠。
黎枝的舌尖抵了抵臼齿里的假牙底座。
那个细小的凸起还在。楚明迦说过，这东西是军用级卫星发射器，信号能穿透大部分屏蔽，直连楚家在公海的重型巡逻艇。
启动方式是连续按压三次，每次间隔两秒。
黎枝的手指在被子下收紧。
她得确认这座古堡的通讯屏蔽系统有没有覆盖到骨传导频段。如果有，信号发不出去。如果没有，她就能把这座岛的地形数据传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舌尖用力按压假牙底座上的凸起。
第一次。
两秒。
第二次。
两秒。
第三次。
假牙底座里传来极其微弱的震动，震动透过颚骨传导到耳蜗，在她脑海里化作一连串低频的嗡鸣声。
启动了。
黎枝的手心开始出汗。
骨传导发射器的工作原理是把数据转换成超低频声波，通过骨骼传导到外界。声波频率低于20赫兹，人耳听不见，但专用接收设备能捕捉。
她现在要做的，是用舌尖按压不同的凹槽，输入黑石半岛的地形扫描数据。
这些数据她在飞机上就记住了。停机坪的坐标，古堡的结构，悬崖的高度，唯一码头的位置，礁石分布，暗流走向。
她的舌尖开始工作。
按压，停顿，按压，停顿。
每一次按压都会在脑海里产生不同频率的嗡鸣声，嗡鸣声拼接成一组组数字信号。
谢妄渊的呼吸还是很沉。
可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黎枝的舌尖僵住。
她屏住呼吸，盯着谢妄渊的脸。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睫毛很长，尖端微微翘起。
三秒。
五秒。
睫毛没再动。
黎枝松了口气，继续输入数据。
舌尖在假牙底座上飞快移动，每一次按压都精准无误。她在快穿局受训时，这套操作练了整整三个月，直到闭着眼睛也能在两分钟内发出完整的求救信号。
现在她要发的不是求救信号，是地形数据包。
数据包很大，需要五分钟。
黎枝的额头开始渗汗。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她不敢擦，怕动作太大惊醒谢妄渊。
四分钟。
谢妄渊的手臂忽然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黎枝的心脏狠狠一跳。
她的舌尖停在假牙底座上，整个人僵成一块石头。
谢妄渊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热热的，痒痒的。他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五秒后，他的呼吸又沉下去。
还是深度睡眠。
黎枝闭上眼，继续输入最后一段数据。
五分钟到。
她的舌尖按压最后一个凹槽。
脑海里的嗡鸣声忽然变调，从低频变成高频，像一声尖锐的啸叫。
发送完毕。
黎枝的舌尖离开假牙底座，瘫在谢妄渊怀里。
她的后背全湿透了，睡衣黏在皮肤上，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
现在她要等回传确认信号。
如果接收端收到数据，会回传一个简短的确认脉冲。脉冲会通过骨传导传回她的耳蜗，在脑海里响起三声短促的嘀嘀声。
黎枝盯着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两点二十三分。
两点二十四分。
两点二十五分。
还没有。
她的手指扣进被子里。
不会失败。楚明迦说过，这套设备是楚氏军工最新研制的，专门用来突破电磁屏蔽。就算这座古堡的屏蔽系统再先进，也不可能覆盖到20赫兹以下的超低频。
两点二十六分。
脑海里忽然响起三声短促的嘀嘀声。
收到了。
黎枝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舌尖再次按压假牙底座，关闭发射器。嗡鸣声消失，耳蜗里恢复安静。
她靠在谢妄渊怀里，盯着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
红灯还在闪。
镜头对准床的角度没变。
她刚才的所有动作，在监控画面里看来，只是一个被搂在怀里睡觉的女人。没有挣扎，没有异动，连翻身都没有。
黎枝闭上眼。
与此同时，公海。
一艘重型武装巡逻艇在黑石半岛五十海里外的国际水域缓慢巡航。艇上的雷达操作室里，一个穿着楚氏制服的技术员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屏幕上，一组组数据正在解码重组。
地形扫描图，建筑结构图，防御工事分布图。
技术员的额头冒出汗。
“收到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楚明迦。
楚明迦站在舱门口，双手抱胸。风纪委的制服换成了楚家军装，腰间别着手枪。
她走到屏幕前，盯着那些正在重组的数据。
“完整度？”
“百分之九十八点七。”技术员调出另一个窗口，“损耗率极低，信号质量比预期好太多。”
楚明迦盯着屏幕上那座古堡的三维结构图。
黑色的外墙，防爆玻璃，生物识别门锁，无死角监控覆盖。
还有那座停机坪，那条唯一的石阶，那个唯一的码头。
她的拳头攥紧。
“建模。”
“是。”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转换成三维模型。古堡的每一面墙，每一扇窗，每一个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全都被精准标注出来。
五分钟后，一个完整的数字孪生模型生成。
楚明迦盯着那个模型，眼神很冷。
“传给温稚。加密。”
“是。”
技术员敲了几个键，数据包通过加密信道发送出去。
大都会，学生会财务办公室。
温稚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右下角的加密通讯图标。
图标忽然闪了一下。
她的手指按上鼠标，打开加密信道。
数据包开始下载。
进度条一点点推进，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五十。
温稚的手心全是汗。
她盯着进度条，喉咙发紧。
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百。
下载完成。
温稚打开文件，屏幕上弹出一个三维模型。
黑石半岛。
她看见了那座古堡，看见了停机坪，看见了唯一的码头，看见了密密麻麻的监控摄像头。
她的眼眶红了。
学姐成功了。
温稚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
“收到。已建模。等待指令。”
她按下发送，消息通过加密信道传回公海。
然后她关掉屏幕，靠回椅子里，闭上眼睛。
黑石半岛，古堡主卧。
黎枝躺在谢妄渊怀里，感受他均匀的呼吸。
她的心跳已经恢复正常。
一分钟六十下，稳得像节拍器。
谢妄渊的掌心贴在她腰侧，温度透过睡衣传过来。他的下巴还抵在她头顶，呼吸还喷在她发丝上。
一切如常。
黎枝闭上眼，嘴角扯了一下。
她赢了第一局。
窗外，海浪拍打悬崖的声音从几百米下传上来，沉闷得像心跳。
月光透过防爆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谢妄渊的呼吸声和黎枝的呼吸声重合在一起，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一个熟睡，一个清醒。
一个以为掌控全局，一个刚刚撕开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