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枝收回手，把脸转向舷窗。
“引擎噪音大，耳膜不舒服。”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妄渊没拆穿，只是松开手，靠回座椅。
飞机开始下降。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稀薄，海面从模糊的蓝色变成清晰的深青。浪头撞击礁石，溅起的白色水花在阳光下反着光。
黎枝盯着那片海。
很快，她看见了那座岛。
黑石半岛。
它像一块被海浪冲刷了千年的巨大黑色岩石，从海面拔地而起。悬崖峭壁环绕整座岛，最高处的崖壁目测得有两百米。岛的北侧有一个凹陷的海湾，白色的沙滩像一条细线，贴着崖底。
岛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古堡。
哥特式的尖顶直插天空，黑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古堡背靠悬崖，三面临海，地势高得像要把整座岛踩在脚下。
飞机绕着岛盘旋一圈，开始对准跑道。
黎枝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见了停机坪的位置。就在古堡正门外，一块削平的岩石平台，三面是悬崖，只有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往古堡。
跑道很短，刚好够这架飞机降落。
她又看向海岸线。
章纲里说的那个“唯一的码头”，在岛的东南角。一条木制栈桥延伸进海里，尽头停着一艘小型游艇。码头周围全是礁石，浪头拍上去，水花能炸起三米高。
飞机落地，轮胎和跑道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黎枝的手按在扶手上，指尖泛白。
舱门打开，热浪裹着海风扑进来。
咸腥味，还有一股岩石被太阳烤过的焦味。
谢妄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出左手。
“到家了。”
黎枝握住他的手，站起来。裙摆铺开，脚踝处的铂金链在阳光下晃了晃。
她走到舱门口，海风吹得大衣下摆直晃。
停机坪下方，就是悬崖。海浪拍打岩壁的声音从几百米下传上来，沉闷得像打鼓。
谢妄渊从身后搂住她的腰。
“小心，风大。”
他抱起她，走下舷梯。
黎枝的手搭在他肩上，眼睛却在飞速扫描。
停机坪，两百平，无遮挡。
通往古堡的石阶，三十级，两侧是悬崖。
古堡正门，合金材质，门框嵌着生物识别扫描仪。
她的视线划过古堡的外墙。
黑色的墙体不是普通石材，是某种复合装甲板。窗户也不对，玻璃太厚，而且反光的角度很诡异。
防爆单向透视玻璃。
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
谢妄渊把她放下，掌心贴着她的后腰。
“喜欢吗？”
黎枝抬起头，看着那座古堡。
“很壮观。”
“进去看看。”
谢妄渊牵着她往石阶走。
黎枝走了两步，脚下一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
铂金链还在。
她抬起头，继续往上走。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护栏是铁艺的，锈迹斑斑，看着有年头了。
黎枝走到第十五级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停机坪下方，悬崖笔直，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着力点。海浪拍打岩壁，浪头炸开，水雾弥漫。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上。
古堡正门前，谢妄渊按了一下门边的扫描仪。
蓝色的光从上到下扫过他的脸，又扫过他的右手掌心。
滴一声。
沉重的合金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黎枝走进去，脚下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廊两侧挂着油画，都是中世纪的宗教题材。画框是镀金的，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天花板上，水晶吊灯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被擦得锃亮。
可走廊的尽头，挂着一排监控摄像头。
黑色的镜头对准走廊的每一个角落，红灯一闪一闪。
黎枝的视线扫过那些摄像头，又收回来。
谢妄渊带着她往里走。
走廊尽头是一个巨大的中庭。
三层楼高的穹顶，彩色玻璃拼成的花窗，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在地面投出斑斓的光影。
中庭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银质烛台，水晶高脚杯，瓷盘上印着谢氏的族徽。
可长桌的四周，每隔三米就有一个金属立柱。
立柱顶端，又是监控摄像头。
黎枝站在中庭中央，缓缓转了一圈。
她看见了旋转楼梯，看见了通往二楼的走廊，也看见了角落里那扇标着“设备间”的金属门。
她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停留了两秒。
设备间。
通讯设施应该在那里。
谢妄渊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腰。
“累了吗？先去卧室休息。”
“不累。”黎枝摇头，“我想四处看看。”
“那就看。”谢妄渊笑了，“这里往后两个月都是你的家，慢慢看。”
黎枝挽着他的胳膊，往旋转楼梯走。
楼梯是大理石的，扶手是铜制的，铜绿斑驳。
她走上二楼，看见走廊两侧排列着十几扇门。
每扇门都是合金材质，门把手旁边有生物识别扫描仪。
黎枝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伸手想推。
门纹丝不动。
谢妄渊从身后贴过来，按了一下扫描仪。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卧室。
四柱床，丝绒帷幔，羽绒被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还有一盒她常吃的那种软糖。
可床头正对面的墙上，嵌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
屏幕是黑的，可黎枝看得出来，那是双向视频监控。
她转身往外走。
谢妄渊关上门，带她继续往前。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
“这是主卧。”
黎枝走进去。
房间很大，至少有一百平。
正对门的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就是海。海浪拍打悬崖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心跳。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圆形的大床。
床单是白色的，枕头堆了一排。床头两侧，各有一盏落地灯。
可床的四周，天花板上，墙角里，全是监控摄像头。
黎枝数了数。
七个。
她走到落地窗前，伸手按了按玻璃。
冰凉，坚硬。
她敲了两下。
沉闷的回响。
至少五公分厚的防爆玻璃。
她转过身，看向谢妄渊。
“这里信号怎么样？我想给温稚发个消息。”
“没有信号。”谢妄渊靠在门框上，“岛上的通讯设施是独立系统，只能内部使用。”
黎枝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我怎么联系外面？”
“不用联系。”谢妄渊走过来，捧起她的脸，“往后两个月，你只需要我。”
黎枝盯着他的眼睛。
漆黑，深不见底。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
“那我岂不是跟外界失联了？”
“是。”谢妄渊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哪儿都去不了，只能留在这里，陪我。”
黎枝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扣进掌心。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停机坪，唯一出口，需要谢妄渊的生物识别才能离开。
古堡，每扇门都是生物识别锁。
监控，无死角覆盖。
通讯，完全隔绝。
她的舌尖抵了抵臼齿里的卫星发射器。
就算启动它，信号能不能穿透这座古堡的屏蔽系统，都是未知数。
她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听起来像坐牢。”
“不是坐牢。”谢妄渊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是度假。”
黎枝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就好好度假。”
她推开他，往卧室外走。
“我去看看厨房，晚上想吃海鲜。”
谢妄渊跟在她身后，没说话。
黎枝走下旋转楼梯，穿过中庭，推开一扇侧门。
门后是餐厅，再往里是厨房。
厨房很大，不锈钢台面，嵌入式烤箱，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黎枝拉开冰箱，扫了一眼。
龙虾，帝王蟹，三文鱼，应有尽有。
她关上冰箱，转身往外走。
又是一排监控摄像头。
她走回中庭，看向角落里那扇标着“设备间”的金属门。
“那里面是什么？”
“电力系统和通讯中枢。”谢妄渊走过来，搂住她的腰，“想看？”
“想。”
谢妄渊带她走到那扇门前，按了一下扫描仪。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狭窄的房间，三面墙都是机柜。
服务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黎枝走进去，看见了通讯设备。
军用级的卫星收发器，加密频段，还有一台应急电台。
可那台电台的面板上，贴着一张纸条。
“生物识别授权：谢妄渊。”
黎枝站在那台电台前，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五秒。
她转过身，走出设备间。
谢妄渊关上门，看着她。
“看够了？”
“够了。”
黎枝走回中庭，在长桌旁边坐下。
她的手搭在桌沿，目光扫过整个中庭。
监控，生物识别锁，防爆玻璃，军用通讯设备。
她在心里给这座古堡打了个分。
防御力，满分。
逃生可能性，零。
谢妄渊走到她身边，俯下身，掌心贴上她的后颈。
“黎枝，喜欢这里吗？”
黎枝抬起头，看着他。
“挺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
“像你说的，童话里的城堡。”
谢妄渊笑了。
他直起身，走到中庭的门口。
沉重的合金大门缓缓关闭。
咔哒一声。
门锁死了。
谢妄渊转过身，看着坐在长桌旁的黎枝。
“欢迎回家，黎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