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整座学院,都得抬头看你。”
黎枝抬起手腕,那条金色彩带系成死结,勒出一圈浅红。
“抬头看我有什么用,又不给钱。”
谢妄渊低笑一声,牵着她走下主舞台。
钟楼后面的老操场划给了游园会。积雪被扫到两侧,堆成半人高的白墙,一排红顶摊位挤在墙根。铁锅里的糖炒栗子翻得噼啪作响,烤红薯的焦甜味顺着风往鼻子里钻。穿高定礼服的少爷小姐端着纸杯热可可,蹲在塑料盆前捞金鱼,裙摆拖进雪水也顾不上。
百年校庆的老规矩,游园会只收现金,一张票十块。
平时刷卡刷到手软的白名单子弟,此刻全挤在兑换处,翻着钱夹凑零钱。
黎枝咬开第二颗软糖,眼前跳出深红界面。
【取悦任务附加条款:向谢妄渊索要一件礼物,礼物须由宿主当场指定,限时四十分钟。】
她把糖嚼碎咽下去。
索要礼物好办,难在要什么。
珠宝房产,谢妄渊签单连眼都懒得抬,系统多半判她敷衍。要得太便宜,又跌了恶毒女配的身价。
她的视线扫过一排摊位,落到最尽头。
射击摊。
木架子刷着褪色的绿漆,三杆气枪用铁链拴在台面上。后墙挂着一台老式电子靶机,红心那圈灯管一闪一闪。靶机顶上坐着一只一米八的奶白色玩偶熊,脖子系着酒红领结,脑袋快顶到帐篷布。
熊脚底下钉着木牌,毛笔字歪歪扭扭:十发全中红心,熊归你。
摊主是个戴毛线帽的老校工,揣着手坐在小马扎上,脚边炭炉里烤着两只橘子。
黎枝抬起下巴,手一戳。
“我要那只熊。”
谢妄渊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那只?”
“就那只。”她挽紧他的胳膊,嗓门拔高,“全场就它个头最大,配得上我。”
【条款已登记。】
摊位前站着三个穿燕尾服的男生,领头的叫秦屿,秦氏航运的小儿子。他刚打完一轮,计分屏上亮着个刺眼的“3”。
香槟的后劲冲上脑门,他的嘴跑在了脑子前头。
“黎小姐也想玩?”他把气枪往台面一搁,“这枪后坐力大,女孩子端起来直晃。我练了三年马术射击,十发才中三个。你要能中一个,我当场给你鞠躬。”
旁边两个跟班笑出了声。
“秦哥,别吓着人家。”
“就是,黎小姐这双手,是拿来刷谢少的卡的。”
沈祈落在两步外,手里提着黎枝刚买的一袋糖炒栗子,后颈的汗毛立起一片。
他认得秦屿。上个月秦家托人往谢氏递项目书,求北港两个泊位。这蠢货灌了几杯酒,忘了自家货船在谁的码头吃饭。
他偷偷去瞄谢妄渊。
谢妄渊连头都没回,正替黎枝把大衣领口往上拢。
沈祈太熟悉这副样子。少爷越懒得搭理谁,那人的名字越快出现在待处理清单上。他摸出手机,默默调出秦氏航运的股权结构图。
黎枝眼角跳了两下。
十发全中,太扎眼。作精哪会打枪。
她转身往谢妄渊怀里一靠,嗓子掐得能拧出蜜。
“谢妄渊,他笑话我。你帮我打嘛。”
谢妄渊垂眼看她。
“我打?”
“你打。打下来送我,就算你送的礼物。”
周围的学生围上来一圈,有人捧着烤红薯忘了啃。谢少亲自下场打气枪,校庆一百年也没出过这一出。
谢妄渊掏出一张红色纸钞,放进老校工的铁皮盒里。
“十发。”
老校工数铅弹的手直哆嗦,掉了一颗,又弯腰去雪里抠。
谢妄渊拿起气枪,没往自己肩上架。他绕到黎枝身后,把枪托塞进她怀里,两只手覆住她的手背,掌心贴上她的腕骨。
“你自己打。”
黎枝后背一僵。
“我说了让你打。”
“礼物得你亲手挣,才算你要的。”他的下巴搁上她肩窝,热气扑在耳垂边,“我扶着。”
扶个鬼。
他的手一点力都没使,只是搭着。她腕子往哪偏,他就跟着往哪偏。
他在验货。
黎枝咬了咬后槽牙。视野角落里,倒计时跳到三十一分钟。
行,那就演。
谢妄渊掌心底下,那截腕骨细得一握就满。脉搏六十九,比平时快一拍。他记得三号靶场那份热成像,二十五米,十发十环,六秒打完。
他倒想看看,这只小骗子打算抖成什么样。
第一发。
枪管在黎枝手里左右晃了小半圈,抖得跟握不住似的。秦屿嗤笑出声。扳机扣下去的刹那,枪口回到正中。
啪。
红心亮了。
“运气。”秦屿说。
第二发,黎枝抖得更凶,嘴里还嚷:“哎呀它好重。”
啪。红心。
第三发,她干脆闭上一只眼,脑袋歪向谢妄渊肩头。
啪。红心。
秦屿的笑僵在嘴边。
第四发到第七发,黎枝一边抖一边抱怨,枪托硌得胸口疼,铅弹冻手,谢妄渊的呼吸吹得耳朵痒。枪口晃成钟摆,铅弹却一颗接一颗钻进同一个孔。
靶机的红灯开始乱闪。
秦屿手里的香槟杯歪了,酒顺着杯沿滴上他锃亮的皮鞋。
他练了三年,教练夸他手腕够硬。可他从没碰上过这样的打法。她浑身都在晃,晃的只有枪管。扣扳机那一下,她的腕子硬得像焊在铁架上。
衬衫被冷汗粘在后背。刚才那句“鞠躬”,还卡在他舌根底下。
第八发,红心。
第九发,红心。
第十发,黎枝打了个喷嚏,枪口往天上一扬。
围观的人齐齐吸了口气。
枪口落回来,扣下。
啪。
红心那块铁片向里凹进去,灯管一串爆响,后墙冒出一股焦糊的青烟。计分屏跳了两下,数字乱成一团,最后黑了屏。
老校工从马扎上弹起来,烤橘子滚进炭炉。
“我的靶机!用了三十年的靶机!”
摊位前炸开了锅。捞金鱼的女生网兜掉进盆里,金鱼甩了她一裙子水。几个平民学生踮着脚往前挤,后排有人喊了一嗓子“十发全中”,前排的人跟着往后传,一路传到兑换处。
秦屿的两个跟班悄悄往后挪,挪到第三步,鞋跟踩进雪堆里。
黎枝放下枪,甩了甩手腕,眼眶憋得通红。
“手好酸。”
谢妄渊松开她,掌心在她腕骨上多停了半拍。
“嗯,抖得挺厉害。”
沈祈低头盯着那袋栗子,嘴角抽了两下。
抖得厉害,十发一个孔。他在寿宴上见过她裙底那把陶瓷刀,今天总算知道刀主人的手有多准。少爷配合着往下演,眼睛却亮得吓人,跟捡着宝似的。
秦屿把气枪往台面一放,转身想溜。
“秦同学。”
谢妄渊叫住他,口气温和得像在问路。
秦屿的腿软了半截,一点点转回身。
“谢,谢少。”
“你刚才说,要鞠躬。”
秦屿的脸从红涨成猪肝色。他看了一眼黎枝,又看了一眼谢妄渊领口的金质徽章,腰一节一节弯下去,弯到九十度。
“黎小姐,我嘴贱,您别跟我计较。”
身后两个跟班慌忙跟着弯腰,一个弯太急,额头磕上台面,咚的一声。
黎枝嚼着糖,眼皮都懒得抬。
“鞠躬就算了,靶机记得赔。”
“赔,我赔!”秦屿腰都没敢直,“我赔十台!”
谢妄渊侧过头。
“沈祈。”
“在。”
“靶机按新的算,秦家出钱,送到老师傅手里。”
沈祈点头,手机上那张股权结构图又往下划了一页。
老校工搬来梯子,爬上去解熊。那熊太大,他抱着往下递,熊脑袋把帐篷布顶得哗哗响。
黎枝眼前的深红界面跳了一下。
【条款完成,愉悦度提升至九十五。】
她接过熊,熊屁股差点把她压趴下。…
她踉跄半步,转身就把熊塞进谢妄渊怀里。
谢妄渊一身黑色长大衣,领口别着校董会主席的金质徽章,怀里抱着一只奶白色的大熊。熊比他还高半个头,酒红领结蹭着他的下巴,绒毛粘了他满肩。
围观的人谁也没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沈祈扫了那熊一眼。缝线粗,填充棉结块,眼珠还是胶水粘的,二手顶多卖两百。他手痒,想把熊拆了重做一遍。
谢妄渊低头看黎枝。
“你要的礼物,让我抱?”
“我手酸。”黎枝拍掉掌心的绒毛,“礼物归我,搬运归你。”
她踮脚,揪了揪熊耳朵。
“抱好,掉一根毛,扣你零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