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刚泛白，黎枝已经站在衣帽间里。
她换上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领口那枚黑金私印贴着锁骨，脚踝处的铂金链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衣帽间的镜子里，她的脸色很平静。
太平静了。
她伸手摸了摸臼齿里的卫星发射器，舌尖感受到假牙底座上那个细小的凸起。鞋底夹层里，那张存储卡硌着脚心。
三亿筹码，十七个国家的避难所密码，楚明迦的三条航线。
还有今天，停机坪上的最后一次见面。
黎枝深吸一口气，拎起早就准备好的手提箱。
谢妄渊站在楼梯口，右臂的绷带在黑色衬衫下格外显眼。他看见她下楼，伸出左手。
“走吧。”
车队开出庄园，三辆黑色的防弹车，沈祈开着头车。盘山公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提前清理干净，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
黎枝坐在后座，手搭在车窗边。
车窗外，雪山连绵。她盯着那些山峰，脑子里却在计算时间。
楚明迦说过，风纪委有权对所有离境航班进行例行安检。白名单的私人飞机也不例外。
只要她今天出现在停机坪，就一定会见到楚明迦。
车开了四十分钟，驶进大都会私人机场的专用通道。
停机坪在最里侧，用高墙和铁丝网隔开。守卫看见车牌，立刻拉开闸门。
黎枝透过车窗，看见了那架飞机。
纯白色的机身，谢氏的族徽喷在垂尾上，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只巨大的白鸟。涡轮引擎已经预热完毕，气流卷起地面的积雪，打着旋儿往四周散。
停机坪很空旷。
除了那架飞机，只有几辆工程车停在边缘。地勤人员穿着荧光背心，推着行李车往货舱搬运物资。
车停下。
沈祈拉开后门，谢妄渊先下车，转身朝黎枝伸出手。
黎枝握住他的手，踩着高跟鞋站在停机坪上。
风很大。
涡轮引擎的轰鸣声压过一切，热浪夹着煤油味扑面而来。她的大衣下摆被吹得直晃，头发丝糊在脸上。
谢妄渊搂住她的腰，往登机梯方向走。
就在这时，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从停机坪另一侧走过来。
为首的是楚明迦。
她还是那身风纪委的制服，腰间别着委员长的金色徽章，身后跟着六个纠察队员。队员们腰带上挂着电击棍和记录仪，脸上的表情一丝不苟。
楚明迦走到飞机前，抬手示意机组停止登机。
“例行安检。”
她的声音很冷，在引擎轰鸣声中清晰得可怕。
机长从驾驶舱探出头，看了一眼谢妄渊，又看了一眼楚明迦，最后点了点头。
“楚委员长请。”
楚明迦带着队员登上登机梯，进入机舱。
黎枝站在停机坪上，看着楚明迦的背影消失在舱门里。
她的心跳很快。
谢妄渊搂着她的腰，掌心温度透过大衣传过来。
“楚明迦最近很尽职。”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沈祈站在车旁，看着风纪委的队员进入机舱，又看了看谢妄渊的侧脸。
少爷在笑。
那种很浅、很冷的笑。
沈祈的后颈冒出一层冷汗。他太清楚这个笑容的含义。少爷已经看穿了一切，现在只是在等这场戏演完。
他低下头，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
手机屏幕上，是谢氏在黑石半岛周边海域布置的监控节点分布图。十七个红点，密密麻麻，把整座岛包围得严严实实。
楚家的武装巡逻艇？
少爷三天前就知道了。
沈祈的拇指在屏幕上划过那些红点，喉咙发紧。
机舱里。
楚明迦走在狭窄的过道上，队员们在她身后检查座椅下方、行李架、卫生间隔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她的手心在出汗。
手套里，掌心湿漉漉的，黏糊糊的。
她走到驾驶舱门口，敲了敲门。
“例行检查，打开。”
副驾驶拉开门，楚明迦走进驾驶舱，扫了一眼仪表盘。
飞行计划、燃油量、通讯频段。
都没问题。
她转身往外走，队员已经检查完毕。
“楚委员长，一切正常。”
楚明迦点头，带着队员走下登机梯。
她的靴子踩在金属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风还在刮。
涡轮引擎的热浪卷着雪花，打在她脸上。
她走到停机坪中央，看见谢妄渊搂着黎枝，正准备登机。
楚明迦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谢少，黎小姐。”
她在两人面前停下，抬手敬了个礼。
“安检完毕，祝二位旅途愉快。”
谢妄渊点了点头。
“辛苦楚委员长了。”
楚明迦放下手，侧身让开登机梯。
黎枝和谢妄渊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楚明迦的身体微微倾斜，肩膀撞了一下黎枝的手臂。
就这一下。
楚明迦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黎枝能听见。
“两艘重型武装巡逻艇，公海常态化巡航。激活发射器，半小时内空中海上双重接应。楚家全员待命。”
黎枝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回头，没停步，只是手指微微弯曲，在大衣口袋里握紧。
楚明迦已经退开两步，朝身后的队员挥手。
“收队。”
队员们转身往停机坪出口走。
楚明迦走在最后，她的背挺得很直，制服在风里猎猎作响。
走到闸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黎枝已经登上登机梯，米白色的大衣在机舱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的手搭在扶手上，脚踝处的铂金链在阳光下晃了晃。
楚明迦的拳头攥紧。
她想起半个月前，在靶场，她把那把手枪塞进黎枝手里时说的话。
“别死。”
现在她只能再说一遍。
在心里。
楚明迦转身走出闸门，身后的金属门哐当一声关上。
停机坪上，只剩下沈祈和几个地勤人员。
沈祈看着登机梯缓缓收起，舱门开始关闭。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谢妄渊发来的消息。
“三天后，楚家的两艘巡逻艇会收到公海走私军火的匿名举报。让海事局准备好拦截令。”
沈祈盯着那行字，手指僵了半晌，才打出回复。
“是。”
他抬起头，看着舱门彻底合拢。
液压装置发出轻微的嘶鸣声，舱门和机身严丝合缝，彻底隔绝了内外。
沈祈站在原地，看着那架飞机滑向跑道。
涡轮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热浪掀起地面的积雪，像一场小型暴风雪。
飞机加速，机头抬起，起落架离开地面。
白色的机身在灰色天空里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
沈祈转身上车。
他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车开出停机坪。
后视镜里，停机坪空荡荡的，只有地勤人员在收拾设备。
沈祈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知道，少爷已经赢了。
楚明迦的武装接应？那是笼子外面的诱饵。
黎枝以为自己握着最后的底牌，实际上，她手里的每一张牌，少爷都看得一清二楚。
车开上高速，沈祈踩下油门。
手机又震了一下。
谢妄渊：“回庄园，把黎枝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打包，送到黑石半岛。记得带上她床头柜里那盒软糖。”
沈祈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他打出回复：“少爷，楚家那边……”
消息发出去，三秒后收到回复。
“让他们继续演。戏还没结束。”
机舱里。
黎枝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搭在扶手上。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天空从灰色变成浅蓝，阳光穿透舷窗，在她膝盖上投下一片暖光。
谢妄渊坐在她旁边，右手臂搁在扶手上，绷带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侧过头，看着她。
“怕吗？”
黎枝转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怕什么？你不是说，那里像童话里的城堡吗？”
谢妄渊笑了，伸出左手，握住她的手。
“对，童话里的城堡。”
他的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
九十一。
比平时快。
他的笑意更深了。
“黎枝，你心跳又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