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等着。”
黎枝从谢妄渊腿上起身,端走那瓶药油,白大褂的衣摆扫过沙发。
三天后,她走出学院侧门,迎面撞上一场风雪。
黑色轿车停在路口,车门刚合拢,两道人影便从警戒线外扑了过来。
“枝枝,枝枝救救爸爸!”
黎建国踩进积雪,膝盖一软,双手拍上车窗。
他身上的名牌羽绒服裂了口,巨大商标沾满污泥,裤管湿到小腿,脸颊凹下去一块。
张秀云紧随其后,头发被雪水粘在脸上,手里还攥着半只掉底的皮包。
学院保镖从两侧围拢,黑伞挡住车门,戴着皮手套的手横在腰间。
黎建国隔着深色车窗,只能看见自己狼狈的倒影。
他却认定女儿坐在里面。
只要哭得够惨,围观的人够多,她总得顾及脸面。
以前每次闯祸,他都是这么拿钱的。
“爸爸错了,家里已经被收走了,卡也全停了,你总得给我们留口饭吃啊!”
车窗纹丝未动。
挡风玻璃后的显示屏同步传回外面的画面,哭嚎经降噪处理,听起来干涩又刺耳。
黎枝坐在后排,膝头放着一份年度辩论赛资料。
她连纸页都没合上。
张秀云见车内毫无动静,扑通跪进雪里。
积雪灌进她的长靴,她顾不上拔腿,双手抱住保镖的裤脚。
“黎枝,我生你一场,你真要看我们流落街头吗?”
“你哥已经联系不上了,我和你爸连酒店都住不起,你给一千万,我们马上走!”
“一千万对谢家算什么,你脖子上随便一块东西都值这个数!”
侧门台阶聚了十几个学生。
有人举起手机,又被保镖扫来的目光逼得垂下手腕。
低低的议论裹在风里,断断续续钻进车厢。
“真是黎枝父母?”
“他们以前进学院都要清场,怎么混成这样了?”
“亲生父母跪在雪里,她总该下车吧。”
张秀云捕捉到那句话,腰杆立刻挺直几分。
她太熟悉这一套。
眼泪,血缘,旁人的指责,只要堆在一起,亲女儿就该掏钱。
“大家评评理啊,我怀她十个月,供她吃穿,把她送进贵族学院,她攀上谢家就翻脸了!”
“她住庄园,坐豪车,让亲爹亲妈睡车站,这算什么女儿!”
几个平民学生悄悄往后退。
白名单圈里的家事,听得越多,麻烦越近。
财阀子弟却留在原处,目光绕过哭闹的夫妻,落向紧闭的车窗。
他们等着看黎枝如何收场。
车厢里,黎枝翻过一页资料。
车窗映出她的眼睛,睫毛连抖动都省了。
原身留给她的血缘关系,价值早被黎家榨干。
挪走她的生活费,替黎昊填赌债,逼她向谢妄渊讨项目,还拿她的名义四处借款。
如今那层庇护被撤走,他们终于尝到了自己选的日子。
道德只能约束在乎的人。
她只在乎活命和钱。
车外,黎建国拍得掌心发红,耐性也耗光了。
“黎枝,你给我滚下来!”
“我是你老子,你的钱就该有我的一份!”
保镖抬臂挡开他。
黎建国踉跄两步,刚想冲回去,余光瞥见对方腰间的黑色枪套。
喉咙里的脏话被他咽了回去。
寿宴那晚传出的消息早已钻遍大都会。
谢成峰的手废在银刀下,三位谢家长老一夜失去名下资产,宋家也被连根拔起。
这些人随便挑出一位,都曾是黎建国仰头都够不到的权贵。
如今他们的结局,全和车里这个女儿有关。
他的腿开始打摆,贪念却还撑着他往前挪。
“枝枝,爸爸只要一千万。”
“五百万也行。”
“三百万,三百万总够我们重新开家公司吧?”
黎枝抬手碰了一下车载通话键。
“把信封给他们。”
保镖从副驾驶取出牛皮纸袋,递到黎建国面前。
夫妻俩同时扑过去,四只手争着撕开封口。
两张客船票滑落出来。
目的地印在票面右上角,离境港为北港,起航时间是今晚十一点。
单程。
纸袋里还放着两张灰色银行卡,以及一份最低保障说明。
每张卡每月转入三千元,只供住宿和基本饮食,禁止透支,禁止抵押。
黎建国把纸袋倒过来抖了几次。
除了一把雪,什么都没掉出来。
“钱呢?”
“黎枝,一千万呢!”
张秀云抢过保障说明,逐行翻找,越看呼吸越乱。
“每月三千?你打发乞丐吗?”
车载外放器亮起绿灯。
黎枝的视线仍停在资料上。
“船票只在今晚有效。”
“上船,这两张卡会按月转钱,足够你们活着。”
“拒绝登船,卡片立刻作废。”
黎建国冲到车窗前,额头贴上玻璃。
“我是你爸,你敢把我赶出国?”
“血缘买断到此结束。”
“离境前欠下的债,由你们自行处理。”
“以后再踏进大都会一步,我让人把你们送进江底。”
短短几句话穿过风雪,围观的人群齐齐闭了嘴。
张秀云张着嘴,准备好的哭词卡在舌根。
她原以为女儿总会念一点旧情。
可车窗后的那双眼睛,正隔着倒影落在她身上。
里面只剩衡量。
衡量他们还能制造多少麻烦,衡量送走他们需要多少成本。
黎建国的手从车窗上滑落。
他忽然想起两天前,自己跑去谢氏总部求见。
前台只核对了他的名字,门外便驶来一辆黑车。
车里的人递给他一张宋家资产处置单,让他看完再决定是否继续闹。
他连第二页都没敢翻。
谢妄渊处理人的方式,从来用不着抬高嗓门。
而黎枝如今戴着谢氏唯一私印。
她说送进江底,就有人替她选好水深。
张秀云也想到了这些,抓着船票的手开始发抖。
“我们走,我们马上走。”
她拽住黎建国的胳膊,鞋跟陷进雪坑,拔了两次才拔出来。
“你疯了?每月六千怎么活?”
“闭嘴,你想害死我们吗?”
她把银行卡塞进贴身口袋,又捡起掉在地上的船票,拖着丈夫逃向路口。
黎建国还在回头。
车窗始终紧闭。
黑色轿车越过警戒线,轮胎卷起两道雪泥。
围观学生自动让开道路,方才的议论全被风堵回喉咙。
黎枝合上资料,把黎家夫妻从自己的生存清单中划去。
车辆提速,碾碎路面的积雪,黑色车身穿过风幕,再没减速。
手机在她掌边亮起,温稚发来一段考前确认。
“学姐,明天看我把第一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