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让她飞得再高一点。”
这句话落进威士忌杯底后的第五天,圣赫尔弥斯迎来建校一百年的校园祭。
雪下了一整夜,清晨才停。主干道两侧的梧桐缠满暖金灯串,一路绕上钟楼尖顶。草坪中央搭起白色穹顶帐篷,九层香槟塔垒到半人高,侍者托着银盘穿行,鹅肝和鱼子酱冒着热气。乐团在喷泉边调弦,大提琴的低音贴着雪面滑过半个校区。
校门外的豪车排出两公里。
车门接连打开,礼服裙摆扫过红毯。白名单子弟举着香槟互相寒暄,眼睛却都往主会场入口瞟。
入口还空着。
全场都在等一辆车。
周曼宁站在香槟塔旁,高脚杯在手里转了三圈,一口没碰。
周氏地产的小女儿,上学期在社团群里把黎枝的照片修成猪头,配文写着“暴发户的女儿也配挽谢少的手”。那张图转发过了三千。
半年而已。
黎家破产,黎建国夫妇被塞上北港的单程客船,谢家三位长老一夜之间被逐出宗谱。听说盖章的人,就是黎枝。
昨晚她翻出手机,删掉那条转发,又让人送去一只限量手包。今早手包原样退回,附一张卡片,三个字。
太便宜。
周曼宁盯着卡片琢磨到天亮,也没琢磨出这三个字是骂她,还是放她一马。
黑色迈巴赫停在红毯尽头。
乐团的弦声断了。
近卫拉开后门。谢妄渊先下车,黑色长大衣,领口别着校董会最高主席的金质徽章。他回身,朝车里伸出手。
一只手搭上他的掌心。
黎枝下了车。
正红丝绒长裙从肩头垂到脚踝,腰线收得很窄,裙摆铺在雪地里,颜色浓得像刚泼开的酒。头发全盘上去,颈侧那截皮肤被冷风吹出淡粉,黑金私印贴着锁骨。耳垂坠着两颗鸽血红,她抬下巴的时候,宝石跟着晃了晃。
红毯两侧,人群齐齐低头。
前排弯得最快,后排慌着跟上,礼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从入口一路传到喷泉边。有个男生腰弯得太急,香槟泼在皮鞋上,他连手都没敢抬。
黎枝挽着谢妄渊的胳膊往前走。
裙摆底下,铂金链一下下磕着踝骨。
她心里正拨算盘。耳坠拍卖行估价一千二百万,二手市场打七折。高定裙子穿一次就跌价,回收顶多两百万。红毯还没走完,这一身行头已经缩水三百多万。
肉疼。
脸上还得端着全校最傲慢的表情。
“冷死了。”她偏过头,尾音拖得又娇又刁,“谁挑的露肩款?存心让我在你们谢家的庆典上冻成冰雕?”
谢妄渊脱下大衣,披在她肩头,掌心顺势拢住她的后颈。
“我挑的。”
“品味差。”
“嗯。”他替她把大衣领口拉高,“回去扣我零花钱。”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红毯中段立着一座两米高的冰雕天鹅,翅尖挂着细碎冰棱。侍者端着热红酒迎上来,托盘离黎枝还差半步,谢妄渊已经侧身挡在中间。他接过酒杯,掌心贴着杯壁试了试,才递进她手里。
“烫。”
“那你吹。”
谢妄渊低下头,替她吹了两口。
侍者端着空托盘退开,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块。
许棠捧着一摞节目单,缩在帐篷檐下。
她是礼仪部的特招生,平时只负责发单子,今天被临时调到入口。部长交代过三遍,谢少经过时,眼睛盯地面。
许棠低着头,眼珠却忍不住往上抬。
上学期论坛有个热帖,标题叫“黎枝倒计时”,楼主天天更新,赌她哪天被甩。帖子底下几千条回复,许棠也匿名押过一次,押她撑过期中。
那会儿黎枝走在主干道上,总有人故意撞她肩膀,回头再假模假样道歉。
现在,整条红毯都在给她让路。
那个热帖昨天被删了。楼主退了学,据说全家搬去了南边。
许棠看着黎枝从面前经过,红裙擦着雪地,眼神落在前方,谁也没看。
谢妄渊的视线始终黏在黎枝侧脸上,半寸都没挪开。
许棠抱紧节目单,纸边硌进掌心。
她忽然明白,学院里那句老话该改了。
永远别直视白名单的眼睛。
如今还得加一句,别直视谢少身边那个人。
主舞台搭在钟楼前的广场上,背景是一整面镀金的百年校徽浮雕。教务长早早候在台阶下,鬓角梳得油亮,见两人走近,腰先弯了下去。
“谢主席,黎小姐,开幕启动台已经备好。”
他双手递上一只丝绒托盘,托盘中央嵌着一枚金色按钮,映出他发灰的脸。
教务长在学院干了二十六年,送走过四任校董会主席。他记得黎枝刚入学时,黎建国拎着两箱茅台堵在他办公室门口,求他给女儿调个靠窗的座位。他当时连门都没让进。
今天,他托着盘子的手在抖。
谢妄渊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握完,他从口袋里抽出丝帕,一根根擦过手指,丝帕随手丢进旁边的香槟桶里。
教务长的笑僵在脸上,喉结上下滑了两次。
谢妄渊没碰托盘,侧身让出位置。
“你来。”
黎枝看了他一眼。
“我按?”
“你按。”
“这可是百年校庆,校董会主席亲手启动的老规矩。”她挑起眉,“明天财经版要写我抢你风头。”
“让他们写。”谢妄渊俯身,嘴唇贴近她耳侧,“写错一个字,我收购那家报社。”
台下前排,几位校董交换了一个眼神。
圣赫尔弥斯一百年,开幕按钮只经过谢家家主的手。谢长庚按过,谢长庚的父亲也按过。
今天,这枚按钮被交到一个暴发户女儿手里。
谁都看得懂这一下的分量。
黎枝伸出手,按了下去。
钟楼顶端的百年铜钟撞响第一声。
广场四周的礼炮同时腾空,金红两色的彩带从半空喷涌而出,铺满整片天幕。烟火在钟楼背后接连绽开,乐团重新起奏,香槟塔顶的瓶塞挨个弹飞,泡沫顺着九层杯壁淌下来。
欢呼声从广场漫向整座学院。
黎枝眼前跳出一片深红色的界面。
【检测到宿主财阀圈层声望达到峰值。】
【反派恶毒女配威望值:100%。】
【威望值自动转换中。】
【转换完成,获得永久生存点数:3650。】
【原着身份判定更新:合法存续。】
3650。
一天一点,整整十年。
黎枝盯着那行数字,呼吸停了半拍。
半年前,她是同人剧本里注定车祸下线的垫脚石,活着只为给原女主让路。全网骂她,全校躲她。原身的亲爹妈也只惦记她还能榨出多少钱。
红毯上那些弯下去的脊背,她一个个记得。有人往她储物柜里倒过墨水,有人在食堂打翻过她的餐盘。如今这些人连抬头的胆子都欠奉。
今天,世界法则亲手给她盖了章。
她的命,从倒计时变成了存量。
黎枝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一颗软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糖浆在舌根化开,甜得发腻,胸口那阵乱跳总算慢了下来。
谢妄渊垂眼看着她。
她吞糖之前,嘴角往下扯了一下,又硬生生提上去。睫毛眨了四次,比平时多两次。
他记下了。
台下,周曼宁仰着头,看那片彩带落向主舞台。
她手里的香槟洒了一半,裙摆湿了一块。她顾不上,眼睛黏在台上那道红影上。
全场几百双眼睛都盯着黎枝,黎枝却只顾着嚼糖。
周曼宁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她拼了命想挤进去的圈子,人家站在最顶端,懒得往下看一眼。
彩带落得越来越密。
金色的,红色的,贴着风打着旋儿,落上黎枝盘起的发髻,也沾在谢妄渊肩头。有一条卡进两人交握的指缝里。
谢妄渊抬手,从她发间拈下一条金色彩带,绕在指节上缠了两圈。
“开心吗?”
黎枝咽下最后一点糖。
“开心。”她扫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就是裙子太贵,站久了心疼。”
谢妄渊笑了,把那条彩带系上她的手腕,打了个死结。
“那就多站一会儿。”
漫天彩带落在两人头顶,铜钟敲完最后一声。
“往后整座学院,都得抬头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