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互为后盾。”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天文台穹顶的流星已经坠进北港方向的云层里。三个人的手掌叠在控制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像一份用体温签署的契约。
楚明迦最先收回手。她拿起椅背上的风纪制服,披在肩上,棒棒糖的塑料棍被她咬得变了形。
“我先走,风纪委夜巡还有一班岗。”
温稚关闭全息沙盘,蓝色光带从大厅消退。她把备用终端收进书包夹层,拉链拉到底,又检查了一遍。
黎枝站在控制台前,目送两人先后离开天文台。金属门合拢,三道机械锁依次扣合,锁芯咬合的声响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楚明迦的力道和温稚的薄茧带来的触感。
五亿五千万,三条航线,一颗卫星发射器,一把没有序列号的手枪。
够了。
黎枝关掉天文台的灯,穿过地下通道回到学院宿舍区。铂金脚链在裤管里磕着踝骨,节奏均匀,像一只小型钟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踏出天文台的同一秒,四十七公里外的谢氏私人卫星监控中心,一面环形屏幕墙上,天文台穹顶的热成像画面正在被逐帧回放。
三个橘红色的人形轮廓,叠在一起的手掌,控制台上展开又收起的全息沙盘。
每一帧都被标注了时间戳。
沈祈站在操作台旁边,衬衫领口被汗浸透了一圈。他的除菌喷雾攥在手里,瓶盖拧开又拧上,反复了七八次,一次都没往手上喷。
他盯着屏幕上那三个热成像轮廓,胃里翻了一下。
天文台的改建工程,他查过。产权挂在三层代持协议下面,穿透之后指向一家在开曼注册的离岸公司,而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变更回执,上周刚从温稚手里递到黎枝面前。
楚明迦带进天文台的军工级频谱监测器,型号他也认得。楚家退役装备清单里的货,按理说应该在销毁记录上躺着。
北港三条航线的航运数据,从昨天开始出现异常波动,有人在测试通行窗口。
这些信息,他花了四天才拼出来。
而坐在他身后那把黑色皮椅里的人,从头到尾没问过他一个字。
谢妄渊靠在椅背上,右手端着一只洛克杯,琥珀色的威士忌随着椅子的轻微晃动在杯壁上挂出薄薄的酒腿。左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皮面。
他看屏幕的眼神,和看一盘正在复盘的棋局没有区别。
沈祈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得生疼。
“少爷,天文台的穹顶装了空域预警模块,我们的侦察无人机被干扰阵列弹回来过两次。”
谢妄渊没转头。
“第三次呢?”
“第三次换了被动接收模式,绕开干扰频段,从两公里外截获的热成像。”沈祈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天文台内部的三维重建图,“穹顶下方的控制台接入了独立电源,地下车库有备用发电机组,整套系统能脱离主电网运行四十八小时。”
谢妄渊接过平板,拇指在三维图上滑了一下,放大了控制台的位置。
全息沙盘的残余数据被卫星截获了一部分。航线图不完整,但北港的三个出口坐标清清楚楚。
他把平板放回扶手上,端起洛克杯,抿了一口。
“楚明迦给她的那把枪,弹道校正过几次?”
沈祈的脊背绷成了一条直线。
“两次。第一次在靶场当场校正,第二次楚明迦带回风纪委器械室做了微调。”
“温稚的备用终端,加密协议用的什么架构?”
“椭圆曲线,双重密钥,生物特征加动态口令。”沈祈的声音压得很低,“少爷,她们的准备已经很充分了。”
谢妄渊的拇指停在杯沿上。
“你觉得该收网了?”
沈祈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跟了谢妄渊十二年。从十岁开始,他就学会了一件事:谢妄渊问你问题的时候,答案他早就有了,他只是想看你的反应。
“我不敢说。”
谢妄渊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威士忌的温热。
“沈祈,你知道我为什么让楚明迦拿到那三条航线吗?”
沈祈攥紧喷雾瓶,指关节咯吱响了一下。
“不知道。”
“因为她需要。”谢妄渊把洛克杯搁在扶手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她需要觉得自己有退路,温稚需要觉得自己有筹码,黎枝需要觉得她们三个加在一起,能从我手里跑出去。”
屏幕上的热成像画面切换到了实时模式。天文台已经熄灯,三个橘红色轮廓先后离开,只剩建筑本身散发着微弱的余温。
谢妄渊盯着那片逐渐冷却的轮廓,眼底的笑意没有退。
“一只笼子里的鸟,如果从来不知道天空长什么样,它不会想飞。”他的声音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品尝,“但如果你给它看一眼天空,让它以为笼门开着,让它扑棱着翅膀往外冲。”
他顿了顿。
“在它以为自己马上就要飞出去的那一刻,把门关上。”
沈祈的后背贴上了操作台的金属边缘,冰凉的触感从脊椎一路窜到头皮。
他想起上周,谢妄渊签署航线剥离文件的那个下午。所有人都以为是黎枝用私印强行推动,谢妄渊默许了楚家接手。
可那份文件送到谢妄渊桌上的时候,他亲眼看见谢妄渊把每一页都翻过,在航线坐标旁边用铅笔做了标记。
标记的内容,是每条航线沿途的卫星覆盖盲区。
一共七个盲区。
谢妄渊已经全部填上了自己的监测节点。
楚明迦以为那三条航线是她的后路。
谢妄渊把它们变成了三条拴在手里的绳子。
“少爷。”沈祈的嗓子干得像砂纸,“黎枝假牙里的发射器,要不要提前拆除?”
谢妄渊端起洛克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了一圈。
“拆了做什么?”
“万一她真的启动求救信号……”
“那就让她启动。”谢妄渊的拇指擦过杯沿,擦掉一滴挂壁的酒珠,“信号发出去,楚家的卫星接收,楚明迦带人来救,三条航线全部启用。”
他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向屏幕。
“然后我在终点等她。”
沈祈的膝盖软了一下,扶住操作台才站稳。
屏幕墙上,天文台的热成像彻底冷却,变成一团暗蓝色的轮廓。旁边的分屏切到了学院宿舍区,一个橘红色的人形正在走廊里移动,步伐均匀,脚踝处有一个亮点在持续闪烁。
铂金定位链的信号。
谢妄渊盯着那个移动的亮点,拇指在杯壁上来回摩挲。
“她今天在天文台待了四十七分钟,和楚明迦握手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了两公分,说明她口袋里装着重物。”
沈祈不敢接话。
“温稚给她看资金结构的时候,她的心率从六十八升到七十三,五秒后回落。”谢妄渊的语速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说明她对那笔钱有期待,但期待值在可控范围内。”
他把洛克杯里最后一口酒饮尽。
杯底朝上,环形屏幕的蓝光穿过残余的酒液,在他脸上映出一层冷色。
他的眼睛在那片冷光里亮得灼人,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沈祈永远读不懂的东西。
“她在学飞,沈祈。”
谢妄渊把空杯倒扣在扶手上,嘴角的弧度拉开,牙齿咬着下唇边缘,笑容温柔到了骨头里。
“我得让她飞得再高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