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明天看我把第一拿回来。”
这句话到了第二天下午，出现在宏观经济学年度公开辩论厅的主屏幕上。
温稚站在主辩席，亲手将通讯界面关掉。
观众席呈扇形向上铺开，前排坐着学院名流教授，后方尽是参与大考的财阀子弟。
平民学生只分到最顶层两排座位。
温稚是本届唯一进入终场的特招生。
她的校服洗得颜色偏浅，袖口缝过一道细线，脚边放着那只旧书包。
对面四名财阀二代穿着定制礼服，桌上摆着家族研究院整理的资料。
有人把她视作校董会展示公平的装饰。
终场第一名早该属于白名单。
一位主辩翻开提词卡，连正眼都懒得给她。
“我方观点，财阀集中并购能提升跨境物流韧性。”
“大型集团具备资本、港口和保险优势，遇到区域危机时，集中调配效率远高于分散经营。”
“温同学来自普通家庭，缺少企业管理经验，对真实商业运行的理解恐怕只停留在教材。”
最后一句落下，台下响起几声轻笑。
温稚握着红笔，拇指在笔帽上磨了两下。
掌心有汗，纸页边缘被洇出一点湿痕。
她早已习惯这类审视。
他们看她的旧书包，看她鞋边磨损的位置，再用衣服价格替她评定能力。
以前，她只能低头赶路。
今天，她面前摆着黎枝交给她的真实收购数据。
数字从不查出身。
计时灯转成绿色。
温稚翻开第一页。
“对方把规模优势等同于物流韧性，基础变量取错了。”
轻笑声散去几分。
她抬手，将一组脱敏数据投到主屏幕。
“宋氏物流倒台前，控制十九条干线和七个中转仓，市场份额超过百分之三十。”
“它的保险议价权高于中型企业，港口周转时间也更短。”
“信用评级下调三级，仅用四十八小时，十九条干线便有十二条停运。”
她写下一组公式，红笔掠过白板，落点利落。
“原因在于控制权过度集中，担保链共用，结算端共用，短期融资端同样共用。”
“单点信用损坏，整张网络都会断供。”
对面主辩立刻起身。
“宋氏属于经营违规个案，个案推导行业结论缺乏效力。”
温稚把第二页投上屏幕。
图表铺开，标注了近十年三十二起大型并购。
“我补充了三十二组样本。”
“集中度每上升百分之十，常态运输成本下降百分之二点四。”
“可港口停摆超过七十二小时，恢复周期会延长百分之十九。”
“效率收益来自日常，集中风险却在危机期一次兑现。”
教授席上的笔尖陆续停下。
首席教授抬眼，重新翻看她提交的论文。
他原本也认为这个特招生走到终场，多少沾了形象名额的好处。
可她列出的每项变量都有来源，推导环环相扣，连汇率误差都控制在小数点后两位。
对面四人的家族研究院，竟被她一支红笔逼得退到定义争论。
主辩还想抢回主动权。
“真实企业不会按你的理想模型运行。”
“资本调度也远比课堂公式复杂。”
温稚点开第三组资料。
三家东南亚物流公司的收购结构跃上屏幕。
公司名称已经隐去，仅保留仓储量、现金流和航运份额。
黎枝坐在观众席靠后的位置，铂金私印藏在衣领下。
这组数据经她授权。
收购成本四亿六千万，拿到百分之十二的中转份额，三家企业彼此独立，又能共享仓储信息。
温稚拿它做了一套分散式物流模型。
“那就抛开理想模型。”
她在电子板输入原始数据。
“假定区域货币贬值百分之十一，主港关闭七十二小时，航运保险费用升至原值二点三倍。”
“集中路线需要追加一点七亿流动资金，缺口期为九天。”
“分散路线切换两座备用仓，放弃百分之八低利润订单，资金缺口降至三千四百万。”
屏幕右侧的模拟程序开始运算。
答案跳出。
误差低于千分之三。
台下的轻笑彻底消失。
财阀二代主辩盯着结果，喉结滚动，准备好的收尾陈词再也念不出口。
他背后的家族以集中并购起家。
承认温稚的模型，等于承认自家引以为傲的扩张策略藏着致命短板。
可屏幕上的数字堵住了每条退路。
第二轮自由质询开始。
六位教授轮番提出条件。
原油价格上涨，海峡封航，担保银行挤兑，海外仓遭到临时查封。
温稚几乎没翻资料。
她在白板上删改变量，重新分配资金池，将高风险路线逐段剔除。
一位教授刚说完问题，她已写到第三步。
另一位试图从保险赔付率切入，她直接调出十年期赔付曲线，指出对方漏算了战争附加费。
红笔在白板上越写越快。
公式占满半面，她的呼吸依旧均匀。
温稚熟悉缺钱带来的所有风险。
母亲一张药费单，父亲一笔赌债，房东一次催租，都能让原本周密的生活垮掉。
所以她从来不把希望放在单条资金线上。
大型企业和贫困家庭遵循同一条生存原则。
手里永远得留第二条路。
自由质询结束，首席教授合上评分册。
“温稚，你的数据来自哪家机构？”
“经资产持有人授权的真实收购样本，全部做过脱敏处理。”
“模型由谁完成？”
“我。”
“复核团队呢？”
“我复核了十七遍。”
后排平民学生里传出一声短促的笑，更多人挺直了背。
过去几年，年度大考的终场属于财阀继承人。
他们拥有研究院、智囊团和家族数据库，普通学生连题目里的企业都接触不到。
今天，一个背旧书包的特招生，拿一套自己核算十七遍的模型，把四名白名单考生堵在台上。
楚明迦坐在风纪委员席。
她口袋里的棒棒糖拆开一半，又原样塞了回去。
手掌率先落下。
掌声在辩论厅里传开，教授席陆续加入，顶层两排学生全站了起来。
有人拍红了手，有人把校服外套举过头顶，还有女生捂着嘴，肩膀一直抖。
温稚望向那些和她穿同款旧校服的人。
她曾以为跨越阶层只能靠别人垂下绳索。
黎枝给她的却是一把刀。
刀柄由资金、数据和权限铸成，握在她自己手中。
计分屏开始刷新。
对面四人的分数停在八十分以下。
温稚的总分一路上升，最终定格在九十八点七。
全院第一。
终场特等奖学金。
首席教授站起身，拆开校董会预留的红色文件袋。
“经宏观经济学年度大考委员会评定，本届特等奖学金授予温稚。”
“校董会同步通过破格录用决议。”
“自今日起，温稚出任学生会财务副总监，为建校以来最年轻任职者。”
顶层观众席爆发出欢呼。
财阀二代主辩坐回椅子，手里的提词卡被揉出数道折痕。
他终于明白，温稚争夺的从来只是一张入场券。
如今她拿到了。
学生会财务副总监能够审阅学院采购，接触供应商，还能参与年度资金分配。
从这一刻起，谁再想把她赶回顶层座位，都得先经过她手中的审批表。
温稚接过证书和任职文件。
她越过教授席，越过楚明迦，找到观众席后的黎枝。
黎枝轻轻抬了抬下巴。
温稚抱紧证书，朝她躬身。
“学姐，今晚天文台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