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让你死。”
黎枝听见了这句话,但她的意识已经在往下坠了。
系统的电流声从太阳穴扩散到整个颅腔,嗡嗡作响,像一万只蜜蜂被关在头骨里面。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中间只剩一团浑浊的红光,红光里跳着抹杀进度的数字。
【19%……21%……23%……】
每跳一个百分点,胸口就多一层绞紧的力道。
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一下一下捏,捏到最紧的时候松开半秒,再捏。
黎枝的手从谢妄渊的衬衫上滑下去,她已经抓不住了。
“黎枝。”
谢妄渊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她的脸。嘴唇上全是血,皮肤白到透出底下的青色血管,耳垂已经没有温度了。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眼睛闭着,睫毛在颤,颤的频率不像人类正常的生理反应,更像某种高频信号在冲击她的神经末梢。
谢妄渊看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把黎枝的身体放平在后座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按上了她的胸口。
掌心压着左胸的位置,正对心脏。
他能感觉到掌心底下的心跳。
紊乱的,忽快忽慢的,像一台被人拔了半截电线的发动机,转两圈停一下,停一下又猛转三圈。
“你那个破系统。”谢妄渊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牙齿碾过的颤。
他知道这是什么。
从他第一次入侵系统底层代码的那天起,他就把这套快穿局的抹杀机制拆了个底朝天。触发条件,执行路径,能量源,全部逆向解析过。
三级物理抹杀的本质是高维法则对宿主心脏发出终止指令,通过系统植入体释放超量生物电,强制心肌纤颤直至停搏。
要阻断它,必须在系统植入体和心脏之间切断信号通路。
谢妄渊没有任何外部设备,庄园的医疗舱在二十公里之外。
他的右手按在她的心口,掌心收紧,手臂上的绷带被撑开了,伤口重新裂开,血从袖口渗出来,滴在黎枝的锁骨上。
车内仪表盘的灯光跳了一下。
“沈祈,隔板降下来。”
防弹隔板嗡地滑下半截,沈祈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后排的画面。
黎枝躺在座位上,脸上没有血色,嘴角挂着一道深红的血痕。谢妄渊半跪在脚垫上,一只手死死按着她的胸口,衬衫前襟的血迹从一朵花扩散成了一整片。
沈祈的脚差点从油门上滑下去。
“太子爷,她怎么……”
“闭嘴开车。”
沈祈把嘴闭上了。
方向盘在他手心里打滑,掌纹被汗水泡软了。他踩死油门,车速表的指针越过一百六,越过一百八,引擎的嘶吼盖过了风雪打在车顶的声音。
后排,谢妄渊盯着黎枝的脸。
她的眉头在皱,皱得很用力,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面横冲直撞,把所有的神经都搅成了一团。
他见过很多人的死相。
十三岁那年被谢长庚关在地下室亲眼看完一个背叛者被处理的全过程,十六岁替家族清理第一个竞争对手,十八岁在瑞士的私人诊所里签下第一份安乐死授权书。
死亡在他眼里从来不是什么需要恐惧的东西。
但现在不一样。
掌心底下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谢妄渊的瞳孔收到了最小的直径,虹膜上的血丝比一分钟前更密了,红得像要从眼眶里渗出来。
“你听着。”
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黎枝的耳朵。
“那套规则是我改写的,它杀不了你。”
他的手按在她心口的位置不动,掌根发力,一下一下跟着心跳的节奏往下压。
不是心肺复苏的手法,力度比那个小得多,频率也不同。
他在用自己的节奏去压制她心脏的紊乱。
强行把她的心跳拽回正常的频率。
车内的电子仪表盘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中控屏幕上的画面扭曲了一下,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电磁干扰从后排席卷过来。
沈祈面前的导航画面碎成了马赛克。
“太子爷?”
谢妄渊没应他。
他的手还按在黎枝的胸口,手臂上的血顺着腕骨淌下来,把她锁骨上那一小片皮肤染成了深红色。
车窗震了一下。
不是颠簸,是从内部发出来的震动。
左侧车窗的钢化玻璃上,一道从中心辐射开的裂纹悄无声息地爬了出来,像蛛网一样铺了半面窗。
右侧跟着裂了。
沈祈听见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后视镜里,左右两面车窗上全是放射状的裂纹,碎而不落,被中间的防弹夹层勉强粘着。
仪表盘彻底黑了。
所有电子元件在同一秒断了电,车内陷入纯粹的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碎裂的玻璃投进来,把谢妄渊的侧脸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你要是敢在我面前停,”谢妄渊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嘶哑的,发颤的,带着一种沈祈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音调,“我把整座城烧给你看。”
他不是在跟沈祈说话。
他在跟系统说。
在跟那套高高在上的快穿局法则说。
掌心底下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谢妄渊把额头抵在黎枝的颈窝里,呼吸打在她冰凉的皮肤上,粗重到了失控的边缘。
“没有我的允许。”
他的声音压在她的脖颈上,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碾出来。
“你们什么都带不走。”
黎枝的眼皮动了一下。
脑子里那片红色的界面还在跳,但电流声变了。
从刚才那种尖利的蜂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杂音,像收音机在两个频段之间来回搜索,哪个都锁不住。
抹杀进度的数字卡住了。
【37%……37%……3……7……】
数字跳了两下,没有继续往上走。
红色界面的边缘开始抖动,像一面被大风吹皱的旗子。
谢妄渊的掌心温度从她的胸口渗进去,隔着肋骨,隔着肺叶,一点一点地覆盖上来。
他的手很烫。
烫到她能分辨出掌纹的走向。
黎枝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了他的小臂。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摸上去湿滑的,带着体温。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发不出声音,但嘴型很清楚。
“疼。”
谢妄渊抬起头,看见了她的嘴型。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来的弧度和笑没有任何关系,倒更像是某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我知道。”
他的拇指从她的胸口移到左边,按着心脏跳动的位置,一下一下。
车载电子系统重新亮了。
仪表盘的数字闪了两闪,导航画面从马赛克里恢复出来,庄园的定位图标就在三公里外。
沈祈的手攥着方向盘,十根手指攥到关节泛酸,他不敢回头,不敢吭声,只能把车速钉在一百九十不放。
后排很安静。
安静到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一个快,一个慢,像两台不同步的时钟在勉强校准。
“谢妄渊。”
黎枝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的,带着血沫子的气泡声。
“还能说话,就没事。”他回了一句,手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