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的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她的指甲嵌进桌布里,月白色旗袍的领口被汗浸出一圈深痕。
屏幕上的东西她全看见了,谢成峰和宋家的转账记录,三十七笔,笔笔对得上。
那些钱是她经手的。
谢成峰被拖走了,下一个就是她。
宋清松开桌沿,站直了身子。
旗袍的褶皱被她一把扯平,她从手包里掏出口红,对着酒杯的反光补了一下嘴唇。
手在抖,口红画歪了半公分,她没管。
她朝主桌的方向走过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经过谢成峰留下的那两道血痕时,鞋底粘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
“谢妄渊。”
宋清站在高台下方,仰着头,声音拔得很高。
全场又安静了。
刚才谢成峰的血还没干透,这个女人又站出来了,胆子大到让前排的族老们互相交换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眼神。
宋清的目光越过谢妄渊,钉在黎枝身上。
“你身边这个女人,勾结外人恶意做空宋氏航运,导致我宋家市值蒸发数十亿。”
她的声音在发颤,但咬字咬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根里撬出来的。
“宋氏航运是大都会的支柱企业,她这么做不是冲着宋家来的,是在动摇整个白名单阶层的根基!”
黎枝嘴里还含着一块蛋糕,闻言抬了下眼皮。
“你宋家的股票跌了关我什么事?我又不炒股。”
“你不炒股?”宋清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温稚替你操盘的那十七个分仓账户,三倍杠杆,八千万的利润打进了开曼群岛的信托。你以为我查不到?”
底下的宾客席传来一阵嗡嗡的低语。
八千万,开曼群岛,分仓账户。
这些词从宋清嘴里蹦出来,在座的哪个不是做生意的,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性质的操作。
黎枝把蛋糕咽了下去。
这女人临死前还要拉个垫背的,抖出来的信息量不小。
黎枝偏头看了谢妄渊一眼。
谢妄渊靠在椅背上,手搁在扶手上,表情闲适得像在听旁人讲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他知道这些。他昨晚就在她耳边报过信托编号。
他不拦宋清。
他在看她怎么接。
黎枝把餐巾搁到桌上,慢慢站起来。
风衣从她肩头滑下半边,她拽了一把领口,裙边的蓝钻碎片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宋清,你的旗袍领子上有汗渍。”
宋清愣了一下。
“你今晚穿月白色出席谢老太爷的寿宴,领口浸了汗还不知道擦,口红补歪了半公分也不照镜子,你们宋家就是这么教规矩的?”
黎枝的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评价一道卖相不好的菜。
宋清的手抬到领口摸了一下,指腹碰到了那圈深色汗痕。
“别转移话题!我说的是你做空宋氏航运……”
“你说的那些数字,”黎枝打断她,“每一个都是你自己嘴里蹦出来的。你有证据吗?交易记录?银行流水?开户人签名?”
宋清噎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敢查……”
“你当然查不到。”
声音不是从黎枝嘴里出来的。
从宴会厅的侧门方向传来靴子踩在石材地面上的声音,节拍比近卫的更重,带着金属鞋跟特有的脆响。
楚明迦从侧门走进来。
她穿着风纪委的全套制式军装,深蓝色的双排扣外套系到喉口,左胸佩着圣赫尔弥斯学院的鹰徽章,右臂绑着风纪委的白色袖标。
身后跟着八个同样穿制式军装的风纪委执行员,两两成排。
靴声踏地,整齐划一。
楚明迦走到宴会厅中央停下,从军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展开。
“圣赫尔弥斯学院最高监察委员会特别调查令,编号SC-7749。”
她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清,每个音节都像铆钉一样钉进空气里。
“经初步核实,宋氏集团涉嫌重大金融诈骗,伪造境外担保文件,非法挪用学院教育基金三十七亿。同时涉嫌利用学院白名单特权进行军用级物资走私,危害学院安全评级。”
她把文件合上,目光落在宋清身上。
“宋清,保释期内涉嫌新增犯罪事实,风纪委有权对你实施临时扣押。”
宋清的脸白了。
不是吓白的,是血从脸上抽干的那种白。
“你凭什么?这里是谢家的寿宴,不是你风纪委的地盘!”
楚明迦的口袋里鼓了一个小包,形状像棒棒糖。她没掏出来。
“调查令的签发权来自最高监察委员会,不受家族属地限制。”
她偏了一下头,看了主桌方向一眼。
黎枝坐回椅子里,翘着腿,铂金脚链在裙摆下面晃了一下。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不到半秒。
黎枝开口了。
“楚委员长。”
楚明迦转过来。
“宋家的人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了两分钟,我蛋糕都没吃完就被打断了,精神损失算谁的?”
楚明迦的表情纹丝不动。
“学院条例第九十三条,白名单成员在公共场合遭受言语侵扰,有权要求侵扰方进行等值补偿。”
“那宋家名下还剩什么值钱的东西?”黎枝问。
“风纪委冻结令执行前,宋氏在大都会区还有四处不动产,一个珠宝保险库,以及清远路的一整排商铺。”
黎枝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珠宝保险库。
宋家二代三代几十年攒下来的硬通货全在那个库里,按市价估算不会低于五个亿。
“珠宝库折价赔我精神损失,商铺算利息。”
宋清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进谢成峰留在地上的血痕里,鞋底打滑,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们做梦!那是我宋家的东西,你一个暴发户凭什么……”
“铐上。”楚明迦下了命令。
两个风纪委执行员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宋清的手腕。
金属手铐扣合的声音在宴会厅里脆生生地响了一下。
宋清挣了两下,没挣开。
她的旗袍被扯歪了,珠钗从盘发上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弹,滚到前排宾客的桌脚下。
没有人去捡。
宋清被两个执行员架着往侧门拖,经过宋岚那桌的时候,宋岚把整张脸埋进了餐巾后面,肩膀抖得像筛子。
宋清扭过头,对着主桌的方向喊了一声。
“黎枝,你以为你赢了?谢妄渊迟早会把你也……”
声音断在侧门合上的那一刻。
靴声远了。
黎枝拿起叉子,戳了一块新的蛋糕。
“太子爷,珠宝库的钥匙大概什么时候能拿到?”
谢妄渊看着她吃蛋糕的侧脸,眼底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急什么,先把蛋糕吃完。”
黎枝哦了一声,把蛋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焦糖放少了,下回让厨房多浇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