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谢妄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调懒洋洋的,像冬天晒在被子上的猫。
三天后,黎枝重新出现在圣赫尔弥斯学院。
没有红毯,没有近卫列队,没有羊绒地毯铺路。她穿着校服从侧门进来的,外套领口竖着,围巾裹了两圈,只露出眼睛和鼻梁。
校园里的气氛跟她离开之前不一样了。
主干道上走过的学生看见她,视线先往脚踝的方向扫一眼,再迅速低头,绕路。不低头的那几个,对上她的目光后也会把书本抬高半寸,挡住自己的脸。
寿宴那晚的通稿发了,大都会所有主流媒体头版,一个字没漏。
签字权的事传遍了白名单圈子。银刀钉手的事传遍了整个学院。联姻文书被烧的事传遍了所有跟谢家有业务往来的机构。
黎枝走在主干道的正中央,没有人和她并肩。
前后三米之内,清空了。
不是她要求的,是所有人自动让出来的。
圣赫尔弥斯图书馆,顶层。
这一层平时不开放。藏书是绝版的家族企业内部文献和行业白皮书,借阅权限需要校董会签批。但黎枝的学生卡在三天前被沈祈重新写入了权限,顶层的门禁对她来说跟自家客厅没区别。
她刷卡进了顶层,沿着最里面一排书架拐了两个弯,走到尽头。
书架最末端有一扇嵌在墙里的铁门,漆成和墙壁一样的灰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把手上挂着一块落灰的警示牌,写着“设备维修间”。
黎枝推门进去。
门后面不是设备维修间。
十二平米的密室,四面隔音棉,一张长桌,两把折叠椅,头顶一盏日光灯管。桌上摆着一台加了物理屏蔽罩的笔记本电脑,旁边堆了一摞装在牛皮纸袋里的文件。
温稚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折叠椅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沓打印纸,手里捏着一支红色水笔,正在纸上画线。
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书包靠在椅子腿边,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那本二手的专业书的书脊。
听到门响,她抬头。
“黎学姐。”
“嗯。”
黎枝把门关上,反手拧了锁。密室里的空气干燥,带着纸张和墨粉的味道。
她走到桌边,拉开另一把折叠椅坐下来,眼睛扫了一遍桌上的打印纸。
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箭头,红色水笔画的标注线从第一页串到最后一页,连贯得像一条血管。
温稚把打印纸推到黎枝面前,翻到第一页。
“宋氏一役之后的资产盘点,我按照板块分了四个模块。”
她拿笔尖点着纸面上的第一个表格。
“第一块,做空宋氏航运的直接收益。十七个分仓账户已经全部清仓,三倍杠杆平仓后净利润八千六百万,扣除手续费和信托管理费,实际到账八千二百一十四万。资金分布在开曼群岛的三个独立信托里,受益人栏填的是你指定的那个编号。”
黎枝的手指在数字上点了两下。
“宋清在寿宴上说是八千万,误差在哪?”
“她看到的是T+2的结算数据,后面那两天宋氏航运又跌了百分之六,尾仓的利润在她被扣押之后才入账。”
温稚翻到第二页。
“第二块,谢成峰过户的城东三家夜总会。我重新核了账,三家的年净利润加起来四千七百万,但有两家的消防资质过期了,需要补交罚款和翻新费,扣除之后稳定年收益在三千九百万左右。”
黎枝嗯了一声。
“第三块,寿宴当晚风纪委冻结宋家资产之前,我通过温老师帮我开的离岸交易通道,提前收购了宋氏物流在东南亚的三家子公司。”
“哪三家?”
“曼谷的暹罗物流,雅加达的南洋快运,马尼拉的太平洋仓储。三家加起来控制了东南亚百分之十二的中转航运份额。收购价格是折价的,因为宋氏的信用评级在做空之后掉了三个等级,卖方急着脱手。”
温稚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了一下日光灯的白光。
“三家的总收购成本是六千四百万美元,按当前汇率折合人民币四亿六左右。资金来源是信托的八千万加上你之前转给我的黑卡额度。”
黎枝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这么算下来,我现在手上有多少?”
温稚翻到最后一页,红笔在总数底下画了一条横线。
“流动资金两亿零三百万,不动产和固定资产按保守估值再加三亿二。总计五亿五,取整。”
五亿五。
黎枝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另外,”温稚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卡片,“这是昨天刚到的,三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变更回执。法人代表栏全部改成了我指定的代持人,底层穿透之后的最终受益人是你。”
她把卡片放在黎枝面前,纸面上的钢印还带着油墨的新鲜气味。
黎枝看了一眼回执,把卡片推回去。
“留着。”
然后她伸手到领口,把那枚黑金私印从羊绒衫里掏出来。
印章在日光灯下泛着低调的暗光,铂金链从她的脖子上一直垂到胸口。
温稚的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手里的红笔停了。
“这是……”
“谢氏唯一私印。”黎枝的语气很平,“盖了这个章的文件,等于谢妄渊亲自签字。”
温稚的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黎枝把链子从脖子上取下来,印章搁在桌面上。她从笔记本电脑旁边拿起一张空白的备忘纸,按着印章在纸上压了一下。
黑金色的族徽清晰地印在纸面上,花体字母环绕四周。
“我找人复刻一枚给你。”
温稚的瞳孔放大了半毫米。
“学姐,这个东西……”
“印面复刻,权限复刻,只限后勤采购和学生会财务通道。大额支出和资产处置我会另设审批线,不走这枚章。”
黎枝把印章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领口里。金属贴着锁骨,冰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学院后勤的供应商渠道和学生会的经费支出,你全面渗透。不需要多大的动静,先把底层的采购数据和人员流向摸清楚。”
温稚把红笔放下了。
她看着黎枝的眼睛,看了三秒。
“学姐,你拿到了签字权和私印,手上五个多亿,三家离岸公司。按理说已经够了。”
“够什么?”
“够离开了。”
黎枝的手指摁在桌面上,没动。
密室里很安静,隔音棉把外面的一切声音都吸掉了,只剩日光灯管偶尔发出的嗡嗡细响。
“温稚。”
“在。”
“你知道我脚踝上那条链子吗?”
温稚点头。
“那条链子是一体成型的铂金定位链,没有锁扣,没有接缝,切割的唯一办法是动用谢氏私人实验室的等离子刀。”
她顿了一下。
“我胸口这枚印章挂在铂金链上,链扣的型号和脚踝上的一模一样。”
温稚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给你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锁。”
“对。”黎枝把最后一页打印纸翻过去,露出了空白的背面,“所以不是够不够的问题,是跑不跑得掉的问题。在我找到能解开这些锁的办法之前,钱越多,底牌越厚,活下去的概率越大。”
温稚盯着那张空白的纸背看了两秒。
她伸手拿起红笔,在纸背上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小,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写考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
写完之后她把笔盖盖上,把纸推过去。
黎枝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行数字和一串编码,是某个离岸银行的加密通讯频段。
“这是什么?”
“备用终端。”温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咬得清楚,“我在开曼群岛的第三个信托里,单独开了一条不挂在任何实控人名下的暗线资金通道。触发条件是你的生物特征加上这串编码,只有你能激活。”
黎枝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温稚。”
“嗯?”
“你不怕?”
温稚想了一下。
“怕。”她说,“每天都怕。从第一次在交易所下单开始,手心全是汗,笔握不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干净纤细,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但是怕归怕,账不能算错。”
温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
嘴角的弧度很小,但撑得住。
“学姐,学生会下周有一笔后勤采购的尾款要审批,金额不大,七十万。我从这笔开始?”
黎枝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回桌下。
“从这笔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