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疯子。”
沈祈嘀咕这句话的时候,半山庄园地下层的铅板屏蔽房里,黎枝刚睡过去。
她再睁眼,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无影灯的暖黄光,是日光。正经的,从玻璃窗外面射进来的太阳光,亮得她眼睛发酸。
她不在铅板屏蔽房了。
房间很大,天花板挑得高,落地窗从墙根一直开到顶,没拉窗帘。窗外是一整片被雪覆盖的山坡,雪面上反射的日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半山庄园的主卧。
黎枝撑着床垫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她身上的衣服换过了,碎钻礼服不见了,换成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家居裙,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下面,面料软得几乎没有重量。
脚踝上的铂金链还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链子,链身冰凉,紧贴着踝骨的弧度,在被子褶皱里反着一点冷光。
新系统的界面安安静静挂在意识底层。深红色的字符,谢妄渊的声线,循环播报。她已经不想去看那行字了。
黎枝把被子掀开,赤着脚踩到地板上。地板加了地暖,踩上去是温的。
露台的门虚掩着,一道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和远处松林的木质气息。
她走过去,推开门。
露台很宽,铺着灰色的石板,栏杆上积了一层薄雪。雪面上没有脚印。
谢妄渊坐在露台的矮椅上。
他换了衣服,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下面三公分的位置。右手小臂上的绷带还在,新换的,白纱裹得比昨晚更紧。左手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搁在扶手上。
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红茶壶,两只白瓷杯,一碟奶白色的方糖,全是冷的。
他在等她。
黎枝站在露台门口,裸足踩在石板的边缘。石板没有地暖,冰得脚趾蜷了一下。
谢妄渊转过头来。
他看她的眼神和往常一样,往常的每一次一样,从上到下扫一遍,在她的脸上停三秒,在她的脚踝上停一秒。
“出来干什么,地上凉。”
黎枝没回屋。
她走到石桌旁边,拿起红茶壶。壶身冷了,她掀开壶盖看了一眼,茶汤还有余温,颜色偏深,泡过了。
“多久了?”她问。
“什么多久?”
“这壶茶。”
“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黎枝把壶盖合上,提着茶壶往他的杯子里倒。茶汤顺着壶嘴淌出来,颜色暗得发红,像陈年的葡萄酒。
谢妄渊看着她倒茶,没拦。
黎枝把茶壶放回桌上,拈起方糖碟里的一块糖,丢进他的杯子。方糖碰到茶面,激起一个小小的旋涡,慢慢沉了下去。
“你不喝吗?”他问。
“过了火的茶涩嘴,我不喝。”
黎枝绕过石桌,走到他椅子旁边。
谢妄渊抬眼看她。
黎枝伸手把他左手夹着的那支烟抽走了。烟没点过,过滤嘴上干干净净。她把烟捏在手里搓了两下,扔到栏杆外面去了。
“你小臂有伤,不能抽烟。”
谢妄渊看着那支烟翻了两个跟头落进雪地里,嘴角的弧度很浅。
“我还没点。”
“没点也不行,拿着的样子不好看。”
黎枝说完这句话,弯腰,两只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凑到他面前。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虹膜上细密的纹路,昨晚那些血丝褪了大半,剩下几根淡红色的细线,藏在深棕色的底色里。
“谢妄渊。”
“嗯。”
“昨晚谢谢你。”
她的语气很轻,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尾音微微往上翘,像一根羽毛扫过耳廓。
谢妄渊的拇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谢什么?”
“谢你按着我的心脏,谢你把车窗震碎了也没松手,谢你把我从铅板房搬上来,谢你等了一个半小时的茶凉了也没叫人来换。”
她一条一条列出来,像在对账。
谢妄渊看着她的眼睛。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她瞳孔深处的每一层颜色。最外面一圈是日光照进来的琥珀色,往里是她本来的深棕,再往里。
再往里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空的,一面打磨得无可挑剔的镜子。
他看着那面镜子,笑了。
“你今天的戏,演得格外动人。”
黎枝的睫毛没眨。
“什么戏?”
“主动出来倒茶,扔我的烟,弯腰凑过来道谢,距离掐在三公分,呼吸打在我下巴上的角度偏左十五度,正好能让我闻到你身上的洗衣液味道。”
他抬手,食指勾了一下她垂在耳侧的那缕头发。
“这套流程你练了多少遍?”
黎枝的呼吸没乱。
“没练。”她说。
“没练?”
“天赋。”
谢妄渊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从胸腔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一点真正的愉悦。他伸手扣住她的腰,一用力,把她整个人拽到了自己腿上。
黎枝的膝盖磕在椅面上,重心一偏,肩膀撞进他的胸口。羊绒裙的面料太滑,她往一边溜了一下,被他的手臂捞回来,卡在怀里。
“你的伤。”黎枝抬了一下肘,碰到了他右臂上的绷带。
“碰不到。”
她确实碰不到。他把她的位置调到了左边,所有接触面都避开了右臂的伤处。精准得像丈量过。
黎枝坐在他腿上,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露台外面是一整片白茫茫的雪坡,阳光铺在雪面上,亮到没有一丝阴影。
谢妄渊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左手环着她的腰,拇指隔着羊绒裙的料子在她腰侧来回蹭。
“系统改了之后,感觉怎么样?”
黎枝的脊背僵了一瞬。
“比原来安静。”
“还有呢?”
“播报的声音太熟了,有点吵。”
谢妄渊的拇指停了一下。
“吵?”
“你的声音,二十四小时循环,搁谁脑子里都吵。”
他的呼吸打在她的发旋上,气流温热。
“习惯就好。”
黎枝没说话。
石桌上那杯红茶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方糖已经化了,茶汤从暗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颜色。
谢妄渊的左手从她腰间移开,伸到石桌上,打开了一只她没注意到的黑色丝绒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枚印章。
黑金色的,比拇指盖大一圈,底面刻着谢氏的族徽,外圈缠绕着一圈极细的花体字母。材质不像金属,更像某种打磨过的矿石,表面有一层低调的暗光。
印章穿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铂金链。
谢妄渊把链子从盒子里提起来,拢在掌心。
“签字权是纸面上的东西,有人不认纸面。”
他的手从她肩膀绕过去,铂金链从她的下巴底下穿过,贴着颈侧的皮肤滑到了后颈。
扣环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振动顺着链条传到锁骨。
黑金印章垂在她的胸口,压着羊绒裙的领口,沉甸甸的。
“这枚私印,谢氏上下只认这一枚。盖了这个章的文件,不需要第二个人签字。”
黎枝低头看着胸口那枚黑金印章,链条贴着皮肤,冰凉。
“挂在我脖子上,不怕我乱盖?”
谢妄渊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耳垂,呼吸烫得她耳廓发热。
“你盖的每一个章,我都会知道。”
黎枝的手搭在印章上,拇指摩过那层矿石表面的暗光纹路。
从里到外,从系统到肉身,从签字权到私印,他一层一层往她身上加锁。
每一把锁都裹着蜜糖的味道。
“谢妄渊。”
“嗯?”
“你今天的茶凉了,要不要我再给你泡一壶?”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圈,铂金链上的印章在她胸口晃了一下。
“不急。”
黎枝靠在他怀里,阳光从正面照过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雪坡上没有一丝风。
她闭了一下眼,新系统的深红界面在意识底层跳了一下,那行字又循环了一遍。
用谢妄渊的声音。
成为谢妄渊的永恒所有物。
黎枝在心里把这行字翻过去,翻到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睁开眼,看着雪坡尽头的天际线。
胸口的黑金印章安静地垂着,贴着皮肤,和铂金脚链一样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