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我的系统改成你的声音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黎枝还躺在铅板屏蔽房的病床上。
但沈祈已经不在庄园了。
北港废弃集装箱码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海风从东面灌进来,卷着盐粒和柴油的腥气,拍在锈蚀的集装箱壁上,发出闷沉的嗡响。
码头的照明系统瘫了大半,只有最南端的两盏探照灯还亮着,白光劈开雪雾,照出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弹壳和拖拽痕迹。
沈祈站在三号泊位的吊臂底下,从口袋里掏出除菌喷雾,对着两只手喷了一遍。
他刚亲手把宋氏武装物流的最后一批人从九号集装箱里拎出来。十二个人,六支改装过的短管霰弹枪,两箱没来得及拆封的通讯干扰器。和寿宴大屏幕上播放的那批货,同一个北约编号。
周砚带着特别勤务组的人在码头外围清场。拖车引擎的轰鸣声从西面传过来,间或夹着几声金属碰撞,是集装箱被吊上平板车的声响。
沈祈的耳机里传来周砚的声音:“沈少,北侧防波堤那边还有一个暗哨,两个人,一支步枪。要不要动?”
“收了。”
“明白。”
耳机安静下来。
沈祈把喷雾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码头入口的方向。
探照灯的白光里,一排车灯亮了。
不是特勤组的车。车灯的排列方式不对,前导车用的是蓝白交替的频闪灯,那是圣赫尔弥斯风纪委执行车队的专用信号。
沈祈的眉毛动了一下。
车队停在码头大门外五十米处,车灯没熄。前导车的车门打开,一双黑色军靴踩上碎石路面。
楚明迦穿着风纪委的全套制式军装走过来,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穿军装的执行员。她的步子很快,军装外套的下摆被海风吹得往后翻,露出腰间别着的通讯器。
码头入口拉着三道警戒线,是周砚的人半小时前拉的。楚明迦走到警戒线前面停下,没有越线。
两个人隔着三道警戒线和二十米的距离对视。
沈祈先开口了。
“楚大小姐,这个点了还没睡?”
楚明迦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圈码头内部。地上的弹壳,倾倒的集装箱,被拖出来跪成一排的人。她把这些信息在三秒内处理完,视线收回来,落在沈祈脸上。
“宋家武装线的尾巴,你们清到北港来了。”
“例行公务。”沈祈笑了一下,把衬衫的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背上一道新蹭破的口子,“太子爷不喜欢留尾巴,你知道的。”
“我来不是问你清谁的场。”
楚明迦的口袋鼓了一下,形状像棒棒糖。她没掏。
“寿宴的事,半个小时前传遍了整个白名单圈子。谢成峰被逐族,宋清被扣押,联姻文书当众烧了,黎枝拿到第一顺位签字权。”
她一口气把这些事实摆出来,语速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
“你们谢家的太子爷,今晚把大都会搅了个底朝天。”
沈祈歪了下头:“所以呢?”
“所以我提醒你一句。”楚明迦往前走了一步,靴尖几乎碰到警戒线的边缘,“谢家的事谢家自己收拾,别把火烧到学院来。风纪委的管辖权不归任何一个家族,包括谢氏。”
沈祈的笑没收。他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拇指在口袋里搓了两下除菌喷雾的瓶盖。
“楚委员长,你今晚在寿宴上亮调查令的时候,可没跟风纪委的独立性过不去。”
楚明迦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是我的职权范围。”
“宋清涉嫌金融诈骗和军火走私,风纪委出手拿人,完全合规。”沈祈的语气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但你亮出来的那些证据,有一半是从谁手里拿的,你心里有数。”
海风把他的刘海吹到额头上,挡了半只眼睛。他没拨开。
楚明迦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只有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填在中间。
沈祈先打破了沉默。
“楚大小姐,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朝楚明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跟黎枝做的那笔交易,布防图换母带,我知道。太子爷也知道。”
楚明迦的手垂在身侧,没动。
“他没拦,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黎枝想做的事,他都会让她先做完,再收网。”
沈祈的语气变了,笑意还在嘴角挂着,但嗓音里那层玩世不恭的油滑被风刮掉了。
“今晚在车上,黎枝差点死了。系统的抹杀直接打到心脏,三级的。太子爷用手按着她的胸口,从环山公路一直按到庄园。”
楚明迦的睫毛颤了一下,幅度很小。
“她吐了血,吐在太子爷衬衫上。你猜他什么反应?”
沈祈不等她回答,自己接上了。
“车窗碎了。不是撞的,是从里面震碎的。仪表盘全灭了。我在前排开车,方向盘上的皮都裂了口子。”
他顿了顿。
“我跟了谢妄渊八年,从来没见他那样。”
楚明迦的呼吸重了半拍。
海风换了个方向,从北面过来了,裹着防波堤上的盐霜和远处拖船柴油机的味道。
“你要说的是,别碰黎枝。”楚明迦开口了。
“不,”沈祈摇了下头,“我要说的是,别让太子爷觉得你在碰黎枝。这两件事不一样。”
楚明迦盯着他。
沈祈把笑容收了。
“黎枝活着,太子爷就是个人。黎枝要是出了事,他连人都不是了。到时候你的布防图也好,楚家的军工线也好,整个大都会也好,他全不在乎。”
“你确定你一个做特助的,该跟我说这些?”
“特助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取决于太子爷的心情。”沈祈重新把手插回口袋,“今晚他心情不好。”
楚明迦沉默了几秒,转头看了一眼码头深处。
特勤组的人已经把最后一箱通讯干扰器搬上了拖车。跪成一排的十二个人被黑布罩了头,正被塞进一辆厢式货车。码头上的弹壳散了一地,在探照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黎枝的身体,现在什么情况?”
“稳了。庄园地下的医疗舱,太子爷亲自盯着。”
楚明迦点了一下头,点得很短。
“北港以北的三条航道,宋家的人撤干净之后,由楚家接管。”
沈祈挑了下眉。
“谢氏不碰军工航线,楚家不碰内陆金融和地产。大都会的盘子就这么大,各吃各的。”
“我可以转达。”沈祈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调子,“但你知道,最后拍板的人不是我。”
“我知道。”
楚明迦转身,军靴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走出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寿宴上那把银刀,谢成峰的手是废了还是保了?”
“废了。”沈祈答得干脆,“贯穿伤,掌骨碎了三根,肌腱全断了。”
楚明迦没再说话。
她走回车队,经过码头边缘的防波堤时,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几枚弹壳滚在石缝里,被海水打湿了,铜壳上映着探照灯的冷白光斑。
楚明迦弯腰捡起一枚,在手心里翻了个面。
九毫米口径,帕拉贝鲁姆制式弹壳。和楚家军工线上生产的型号一模一样,只是壳底的批次编码被人用锉刀磨掉了。
宋家从楚家的流通链上截获的库存。
她把弹壳攥在掌心,走到防波堤最边沿。海浪在下面翻涌,黑色的水面上泛着碎银一样的月光。
手一扬,弹壳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海里。
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楚明迦把手收回口袋,碰到了那根棒棒糖。
她没拆。
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蓝白频闪灯亮起来,车队调头,驶离了北港。
码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海浪和柴油机的闷响。
沈祈站在原地,目送车灯消失在雪雾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太子爷,楚家的人来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北港的航线,她要几条?”
沈祈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苦涩。
“三条。军工航线她全吃,不碰内陆。”
“准了。”
“还有一件事。”沈祈压低了声音,“她问了黎枝的情况。”
电话里的呼吸声停了半拍。
“你怎么说的?”
“说稳了。”
“嗯。”
电话断了。
沈祈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
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满地弹壳上,亮得刺眼。
“疯子。”他对着空旷的码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全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