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肝旁边溅到血了,你赔我一盘新的。”
黎枝说完这句话,宴会厅安静了三秒。
谢成峰的呜咽从桌面底下传上来,断断续续,像漏了气的风箱。
血沿着银刀的刀柄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线,滴在白色桌布上,把绣着谢氏族徽的金线浸成深褐色。
谢妄渊没回头看谢成峰。
他坐在黎枝旁边,袖口的纽扣解开了一颗,露出小臂上的绷带边缘。
“鹅肝不干净了。”他看了一眼黎枝面前那盘松露鹅肝,伸手把碟子推到一边,“换甜的。”
他抬手朝身后打了个响指。
沈祈站在台阶下方两步的位置,听到响指,转身朝传菜通道走了两步,跟候在通道口的侍应低语了几句。
不到一分钟,一个三层的甜品台被推到主桌旁边。
最上层摆着手工芝士蛋糕,每一块都切成等边三角形,顶上浇了一层厚厚的蜂蜜焦糖。
谢妄渊拿起蛋糕刀,切了一块,放进骨瓷碟里,用叉子叉起一小块,送到黎枝嘴边。
“张嘴。”
黎枝看着那块蛋糕。
叉子上的焦糖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甜腻的香气钻进鼻腔。
三步开外,谢成峰的右手还钉在桌面上,血从刀口两侧涌出来,在桌布上洇出的暗红已经铺到了他的袖口。
黎枝张嘴,把蛋糕吃了。
焦糖化在舌尖上,甜度刚好。
“再来一块。”她说。
谢妄渊又切了一块,这次切得更小,叉起来递过去的时候顺手拿餐巾替她擦了一下嘴角。
谢长庚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拐杖在他手里攥了太久,掌心已经发烫。
“谢妄渊。”
老太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拐杖猛地砸在地面上,石材崩出一道白印。
“你在我的寿宴上动刀伤人,眼里还有没有谢家的规矩?”
谢妄渊把叉子放回碟子里,拿起餐巾慢慢擦了擦手。
“爷爷,规矩这个东西,得看谁来定。”
谢长庚的拐杖又往地上顿了一下。
“我定的规矩,从你父亲那辈起就没人敢翻!你今天带兵闯我的寿宴,钉了你堂兄的手,你是要造反?”
“造反谈不上。”谢妄渊站起身,把餐巾叠好搁到桌面上,“我只是替爷爷清理门户。”
他转过身,面朝全场。
三百多张脸仰着,灯光照在他们额头上,没有一个人敢和他对视。
“沈祈。”
沈祈从台阶下方走上来,手里多了一个遥控器。
宴会厅正面墙上嵌着一块五米宽的LED主屏,平时用来播放寿宴的暖场视频。
沈祈按下遥控器。
屏幕亮了。
第一页是一份海关报关单的扫描件,发货方是谢成峰名下的远洋贸易公司,收货方是一个注册在东南亚的空壳公司。
货物清单写着农用机械零配件。
沈祈按了一下翻页。
第二页是同一批货物在中转港的开箱照片。
木箱里没有机械零配件,码得整整齐齐的是军用级夜视仪和通讯干扰器,包装箱上印着北约制式编号。
全场没有声音。
沈祈又翻了一页。
第三页是银行流水截图,谢成峰的私人账户和宋氏物流的离岸账户之间,在过去十八个月里发生了三十七笔大额转账。
每笔金额都在五百万到两千万之间,备注栏统一写着咨询服务费。
三十七笔。
黎枝在心里算了一下,加起来大概三亿出头。
和宋氏那个三十七亿的窟窿比起来只是零头,但足够把谢成峰送进去关到死。
谢成峰趴在桌上,血还在流,他扭过头看见屏幕上的内容,嚎叫声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串含混的否认。
“假的,都是假的,这些东西是伪造的……”
谢妄渊没看他。
“第四页。”他对沈祈说。
沈祈翻页。
第四页是一段录音的波形图,旁边附着文字转录。
录音里谢成峰的声音很清晰,他在跟宋家的人讨价还价,要求把军火转运的佣金从百分之五提到百分之八,理由是谢氏内部的审计越来越严,他需要更多的封口费。
录音的时间戳是三个月前。
谢长庚盘佛珠的手停了。
他没看屏幕,他看着谢妄渊。
老太爷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十年,什么样的人心和算盘没见过。
屏幕上的东西是不是真的,他一眼就能判断。
是真的。
谢成峰这条线他早就有所察觉,但一直压着没动。
旁支再烂也是谢家的人,家丑不可外扬,这是老一辈的规矩。
谢妄渊把这些东西投在寿宴的大屏幕上,当着三百多个外姓宾客的面。
不是清理门户,是掀桌子。
是告诉他,谢长庚,你的规矩在我手里不值一块桌布。
谢长庚的拐杖慢慢立回椅侧,佛珠重新在手里转起来。
“关了。”老太爷说。
沈祈看了谢妄渊一眼。
谢妄渊点了下头。
屏幕暗了。
宴会厅重新被水晶吊灯的光填满,三百多张脸上的表情各异,但没人敢开口。
谢长庚沉默了很久。
佛珠转了三圈。
“谢成峰。”
趴在桌上的人抖了一下。
“即日起,逐出谢氏宗谱。名下所有资产冻结,移交沈祈全权处理。”
老太爷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件。
“拖下去。”
两个黑衣近卫走上高台,一左一右架住谢成峰的胳膊。
银刀从桌面上拔出来的时候,谢成峰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血从掌心的洞里喷出来,溅在近卫的袖子上。
他被拖下台阶,经过外姓宾客席的时候,两条腿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宋岚坐在第一桌,谢成峰被拖过她面前的那几秒,她把整个人缩进椅背里,旗袍的袖口还沾着刚才溅出来的红酒,和地上的血痕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酒渍还是血渍。
黎枝坐在主桌上,叉子戳着碟子里剩下的蛋糕。
她低头嚼着最后一口焦糖,脑子里的算盘拨得飞快。
谢成峰完了,宋家和谢家旁支的合作线断了,三家夜总会的转让合同已经签了字,温稚的做空还挂着第二波。
她抬头扫了一眼台下。
外姓宾客席第一桌,宋清的位置空了大半个小时,现在人回来了。
她站在椅子旁边没坐下,手攥着椅背,脸上的妆花了一半,口红蹭到了下巴上。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主屏幕已经暗掉的方向,嘴唇在抖。
“太子爷。”黎枝把叉子放下,头歪向谢妄渊的方向,“那个宋家的女人站在底下,脸色好难看,像要哭了。”
谢妄渊低头看她,替她把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哭起来声音大,吵我吃东西。”
谢妄渊笑了一声。
他的视线越过黎枝的头顶,落在台下的宋清身上。
宋清的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桌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