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雪从敞开的铜门灌进来,打在前排宾客的酒杯上。
谢妄渊踩着碎雪走进来。
黑色长风衣的肩头落了一层雪粒,没掸。领口敞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没系。右手小臂内侧的绷带从袖口露出个边,白纱上渗着一点淡色的血痕。
他身后,黑色制服的近卫鱼贯而入。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战术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齐整得像一把尺子在量宴会厅的长度。
近卫分成两队,一队锁住正门,一队封住侧门和传菜通道。
三十秒不到,宴会厅所有出入口全部被黑色制服堵死。
前排的族老们放下茶杯,后排的外姓宾客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谁也不敢发出多余的动静。
宋岚端着的高脚杯滑了一下,酒液溅出来,洒在旗袍的袖口上。她没顾上擦,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从门口走进来的那个人。
谢妄渊的视线越过三百多张脸,越过水晶吊灯投下的光斑,越过高台上握着拐杖的谢长庚。
他没看老太爷。
他在找一个人。
黎枝站在嫡系席旁边,裙边的蓝钻碎片把灯光折成一圈蓝色碎光。
谢妄渊看见她了。
他的步子没变,不快不慢,鞋底碾过地面上的碎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水痕。
经过外姓宾客席的时候,最近一桌的宾客齐齐往后缩了缩,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谢妄渊走到黎枝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雪粒从他发梢落到她裙摆上,融进蓝钻碎片的缝隙里。
“冷吗?”他问了一句。
黎枝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解开风衣的扣子,脱下来,整件披在她肩上。
风衣带着室外的寒气和他身上的药味,重重地压在她肩头。
黎枝往衣领里缩了一下,肩膀被裹得严实。
谢妄渊的手从风衣领口收回来,顺势揽住了她的腰。
“走。”
他带着她往高台方向走,经过嫡系席首位时没停。
直接上了台阶。
主桌正中央的位置,谢长庚右手边,是今晚留给寿星最亲近之人的尊位。
谢妄渊把黎枝按进那把椅子里。
三百多双眼睛全盯着这一幕。
谢长庚坐在主位上,盘佛珠的手停住了,拐杖握得太紧,虎口的青筋一根一根拱出来。
黎枝坐在椅子里,风衣的衣摆垂到地上。她的表情和方才面对谢长庚时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
脑子里倒是热闹得很。
这个位置,是主桌的核心。
坐在这儿的意思只有一个:在谢氏的权力排序里,她排在所有人前面。
比谢成峰前面,比宋清前面,比在场每一个外姓宾客和旁支族人都前面。
谢妄渊当着全场三百多号权贵的面,把她放到了这个位置上。
黎枝的视线扫了一圈主桌。
银质餐具码得整整齐齐,正餐还没上。面前摆着一盘松露鹅肝,旁边是一碟切好的和牛。
她拈起一块和牛送进嘴里。
嗯,比马卡龙好吃。
谢成峰站在高台边上,两只脚钉在地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原本跟在老太爷身边,等着看黎枝被赶去末席的好戏,联姻的事一宣布,这个女人就彻底出局。
现在好戏没看成,谢妄渊带着三十多个武装近卫踹了门。
寿宴变成了军事接管。
他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老太爷坐在旁边,拐杖还在手里,脸色铁青。他不开口,底下的人就没有退路。
谢成峰上前一步。
“妄渊!”他把声音拔高了半截,“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这是老太爷的七十大寿,你带着这么多人冲进来,把她放到主桌上,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朝黎枝的方向点了一下。
“一个暴发户的女儿,坐在谢氏主桌的核心位上,你让全城的人怎么看谢家?让在座的各位怎么看谢家?”
谢成峰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着,中气十足,义正言辞。
他赌的是老太爷在背后撑腰。刚才谢长庚亲口让黎枝退至末席,这就是态度。
谢妄渊站在主桌旁边,手臂还搁在黎枝的椅背上。
他转过头来,看了谢成峰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和昨晚视频通话里一模一样。
谢成峰的声音卡住了。
那股刚刚撑起来的底气,在这道目光面前漏得干干净净。
“你说完了?”谢妄渊问他。
谢成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点了头。
谢妄渊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主桌上的餐具。
银质餐刀摆在瓷盘的右侧,刀锋向内。
他伸手拿起那把餐刀,掂了掂分量。
“谢成峰。”他喊了对方的全名。
谢成峰的喉结动了一下。
“把手放到桌上。”
谢成峰没动。
他的大脑在拼命处理这句话的意思,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谢妄渊没有第二次开口。
他的手抬起来了。
银质餐刀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速度快到前排的宾客只看见一闪。
刀锋破开空气,扎进谢成峰的右手掌心。
刀身贯穿手背,钉入实木桌面。
整把银刀没到刀柄,在桌面上纹丝不动。
血从刀刃两侧涌出来,沿着桌面的木纹往外淌,滴在白色桌布上,迅速洇开一朵深红的花。
谢成峰的身子弯了下去,膝盖撞上桌沿,整个人挂在桌边,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鱼。
他张着嘴,喉咙里憋了两秒。
然后那声嚎叫才冲出来。
嚎叫声撞在穹顶的水晶吊灯上,折回来,塞满整个宴会厅。
前排有人打翻了酒杯,红酒洒了一桌,没人顾得上。
外姓宾客席上,宋岚的椅子往后倒了,她踉跄着站起来,高跟鞋踩在椅子腿上差点摔倒。
全场三百多个人,没有一个坐得住。
有人站了起来又坐下去,有人把餐巾攥成一团。后排有人在推椅子往门口挪,被堵在门口的黑衣近卫挡了回来。
谢长庚握着拐杖的手收紧了。
他盯着钉在桌上的那把银刀,盯着桌面上的血。
谢妄渊站在原地,掌心沾了几滴溅出来的血,他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
擦完,布巾随手丢到桌上。
他转向谢长庚,弯了弯腰。
“爷爷,生日快乐。”
语气温和,嘴角带着笑,像一个乖顺的孙辈在给长辈贺寿。
谢成峰趴在桌上,右手钉在刀下,血从桌沿滴到地板上,哀嚎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黎枝坐在椅子里,右手搁在扶手上,左手还拿着一块和牛。
她把和牛吃完了,拈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
谢妄渊转过身看她,在她旁边坐下来。
“菜合胃口吗?”他问。
黎枝看了一眼趴在桌对面嚎叫的谢成峰,又看了一眼面前还没动过的松露鹅肝。
“鹅肝旁边溅到血了,你赔我一盘新的。”
谢成峰的哀嚎声还在宴会厅里回荡,撞在穹顶上碎成满地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