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拐杖敲在大理石上,一步一响。
全场的椅子几乎同时往后拉开,三百多号人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黎枝跟着站了起来,手里的马卡龙搁回碟子。
谢长庚从侧门走出来,灰白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深色中山装扣到最上面一颗。左手握着拐杖,右手盘着那串紫檀佛珠。
七十岁的人了,腰背挺得像一根钉进地基的钢梁。
谢成峰紧跟在老太爷身后半步,右手虚扶着谢长庚的手臂。
他换了身新西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也换了一副。
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这人昨晚在B2层被沈祈按在引擎盖上拖出来的狼狈。
谢成峰搀着老太爷走上高台,脚步稳当,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孝敬。
经过嫡系席的时候,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黎枝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等着看好戏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三家夜总会的转让合同今早已经签了字。十个亿的年流水就这么被谢妄渊生剥下来塞给了这个暴发户的女儿。
如今老太爷亲自出场,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还能嚣张多久。
谢长庚在主位坐下,拐杖立在椅侧,佛珠还在手里转。
全场落座的声音从前排传到后排,像多米诺骨牌。
谢长庚没说话,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慢慢扫了一圈。
三百多张面孔低着,没有一个人敢在他落座前先坐实。
等最后一排的宾客坐定,谢长庚的视线才停下来。
停在嫡系席首位。
黎枝的位置。
“谁让你坐那儿的。”
老太爷开了口,声音不大,中气却足,从高台上压下来,整个宴会厅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一层。
三百多双眼睛刷地转向嫡系席。
黎枝坐在椅子上,手搭着桌沿。
她没站起来。
谢成峰往前迈了半步,拐杖都没等老太爷放下,抢着开了口。
“叔公,她目无尊长,从进门就霸着嫡系首位不让。”谢成峰的声音又急又响,生怕全场听不见,“我们谢家的规矩,嫡系席首位只有正统继承人才能坐,她一个外姓女人,凭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又补了一刀。
“而且她进门时打了迎宾安保一巴掌,当着这么多贵客的面,丢的是谢家的脸!”
全场没人接话。
前排几位族老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布上。
宋岚坐在外姓宾客席第一桌,嘴角微微翘着,手中的酒杯转了半圈。
她看见黎枝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平平地落在谢长庚身上。
没有惧色,没有慌张,也没有任何想要站起来解释的意思。
宋岚觉得这个女人脑子有毛病。
谢长庚当着全场三百多号权贵的面点了她的名,她居然坐着不动,连个台阶都不给自己找。
等老太爷发了话,她就算跪着求饶都来不及了。
谢长庚把佛珠收进袖口,双手搁在扶手上,盯着黎枝看了十秒整。
十秒。
宴会厅的空调在送风,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三百多人坐在椅子上,连换腿的动作都不敢有。
“站起来。”
谢长庚的声音沉下去了半度。
这三个字不重,却像一只手,摁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肩膀。
黎枝慢慢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擦出一声轻响。
“退至末席侍立。”谢长庚的拐杖点了一下地面,“今晚的寿宴,你站着听。”
末席。
整个宴会厅最靠近门口的位置,挨着传菜通道。
连宋家二房三房的远亲都没排到末席,那是给端盘子上菜的服务员留出来的过道。
谢成峰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扯了一下,随即拿手背挡住,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叔公也是为你好。”他转头看着黎枝,语气温和到了虚伪的极限,“年轻人不懂规矩不要紧,慢慢学。”
全场无人出声。
前排的族老们把目光挪开了。
外姓宾客席上有人端起酒杯遮住了嘴,在杯沿后面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对方点了点头。
宋岚放下酒杯,往椅背上靠了靠,彻底松了口气。
黎枝站在嫡系席旁边,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裙边的蓝钻碎片照得满地都是。
她的表情什么都没变。
脑中的系统面板跳了两下,金色字符闪过一串乱码,主控协议的握手信号又在冲击底层。
她没理。
右手垂在身侧,指头隔着风衣料子,碰了一下大腿内侧的陶瓷匕首柄。
刀还在。
楚明迦给的那把特种匕首绑在腿带上,金属安检没响,一路带了进来。
谢长庚的目光还钉在她身上。
黎枝和他对视着。
七十年的权柄碾过来,足以压垮这座城里任何一个人。
她没动。
快穿局做了上百次任务,比这更凶险的局面她穿过不止一回。
上位者的威压说到底只是一种气场博弈,只要心率不跳,对方就找不到落脚的缝隙。
她把呼吸压到最平稳的频率,和在谢妄渊身边装睡时一模一样。
谢长庚多看了她两秒。
这丫头的眼睛里干干净净。
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是真的不怕。
这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谢妄渊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被他罚跪祠堂,跪了一整夜,膝盖磕出了血,站起来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什么都没有。
谢长庚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
“还站着干什么,末席在那边。”
谢成峰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拉黎枝的胳膊。
黎枝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手。
她看了一眼末席的方向,没挪步。
整个宴会厅的灯又闪了一下。
比上一次更长,暗了将近两秒才亮回来。
紧接着,宴会厅最前方那扇三米高的紫铜大门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有人从外面抬脚踹的。
铜门的合页发出金属扭曲的尖叫,两扇门板朝两侧撞开,门框上的浮雕装饰被震落了一块,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两下。
寒风裹着碎雪灌进宴会厅。
三百多个人同时转头。
门外站着一个人。
黎枝的手从匕首上松开了。
谢成峰伸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撤干净,就这么凝在了那里。
敞开的大门外面,谢妄渊站在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