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妄渊让我先替他到场,各位不介意吧?”
这句话在宴会厅里飘了三秒,没人接。
嫡系席上几位年长的族老互相看了一眼,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谁都不愿意第一个表态。
黎枝无所谓,她端着香槟抿了一口,甜度不够,随手搁回桌面。
沈祈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目光扫了一圈全场,把几个不安分的视线来源全记了下来。
嫡系席正对面,外姓宾客席第一桌,宋清的座位空着。
椅子拉开了一半,杯子里的酒动都没动过。
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黎枝的注意力没在宋清身上,她盯着面前的餐台。
金箔马卡龙摆了一整排,底下垫着手工蕾丝纸,一颗颗码得整整齐齐。
她拈起一颗,咬了半口,馅料偏甜,勉强能吃。
“黎小姐。”
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带着拿腔捏调的客气。
黎枝嚼着马卡龙转头,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端着高脚杯走过来,三十出头,珍珠耳坠晃来晃去,妆化得一丝不苟。
“宋岚,宋家二房的。”沈祈在身后低声报了一句。
黎枝没应,继续嚼她的马卡龙。
宋岚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那条被剪得面目全非的黑天鹅礼服上,停了足足五秒。
“哎呀,这条裙子我有印象。”宋岚笑了一声,回头朝身后跟着的几个女人扬了扬下巴,“是不是清清半年前在巴黎定制的那条黑天鹅?”
“是那条吧,我陪她去量的尺寸。”
跟在宋岚身后的一个年轻女人接话,穿着酒红色丝绒长裙,锁骨上别着一枚小得可怜的钻石胸针,“裙摆上的羽毛暗纹我记得清楚,欧根纱是南法工坊手织的。”
“可我怎么觉得不太一样呢。”宋岚歪着头打量黎枝的裙边,“拖尾呢?那么漂亮的拖尾去哪了?”
黎枝把最后一口马卡龙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手。
“剪了。”
宋岚愣了一下。
“剪了?”她的音调往上拔了半截,“那可是巴黎高定,光拖尾的工时就有三百小时,你说剪就剪?”
“拖在地上碍事。”黎枝拈起第二颗马卡龙,“踩脏了还得送去干洗,麻烦。”
宋岚身后几个女人交换了个眼神。
其中一个穿白色斜肩裙的捂嘴笑了,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两桌听见。
“听见没有,嫌拖尾碍事。我头一回听人这么说高定。”
“有钱买没命穿懂不懂。”另一个接腔,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那裙边缝的什么东西,碎钻吗?闪得我眼睛疼。”
“大概是施华洛世奇吧。”白色斜肩裙的那个笑得更大声了,“全缝上去,挺有夜市风格的。”
黎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边。
深渊之星的碎片在灯光下折出整片蓝色光斑,打在香槟塔的杯壁上,碎成一圈一圈的光点。
施华洛世奇。
她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深渊之星完整的拍卖估价大概够买三座带停机坪的私人岛屿,砸碎了缝裙边上,按克拉算也够这几个女人名下全部资产加起来翻两倍。
不过这种事没必要解释。
跟蠢人解释贵重物品的价值,属于浪费卡路里。
“买得起你全家就行。”黎枝拈着马卡龙,看都没看她们。
白色斜肩裙的女人笑容卡住了,嘴角抽了两下,像被鱼刺扎了喉咙。
宋岚的脸色也变了,不过她到底比旁边几个沉得住气,很快把表情收回来,端着高脚杯凑近一步。
“黎小姐真是大方。”她压低声音,笑得温温柔柔,“不过今晚这种场合,光大方恐怕不太够。”
黎枝咬着马卡龙,懒得接话。
“我听说,今晚谢爷爷有一个很重要的安排。”宋岚的声音更轻了,嘴唇几乎贴着黎枝的耳朵,“跟清清有关。跟谢家的未来也有关。”
黎枝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宋岚的眼睛里全是兴奋,压都压不住的那种,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秃鹫。
“你想说联姻?”黎枝把话替她挑明了。
宋岚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笑开。
“黎小姐真聪明。”她退后半步,声音重新抬高,“清清和妄渊哥哥门当户对,两家的长辈都点了头。今晚寿宴,正式宣布。”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黎枝脚踝上的铂金链。
“到时候,黎小姐坐在哪个位置,恐怕就要重新安排了。”
周围几个女人跟着笑起来,笑声压得不高,却在酒杯和餐盘之间传得很远。
黎枝把吃了一半的马卡龙放回碟子里,掏出手帕擦手。
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拨完了一轮。
宋氏航运今天收跌百分之四十二,三家物流子公司全线跌停。温稚的做空还没收手,后面还有第二波第三波。
按照这个跌法,宋家的流动资金撑不过两周。
两周之后,站在她面前这群穿着高定旗袍喝着年份红酒的女人,名下的信用卡都得被冻结。
到那个时候,谁安排谁的座位?
“随便。”黎枝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反正我吃饱了。”
宋岚的笑容挂不住了。
她费了这么大劲铺垫,从裙子到联姻一步步往下砸,对面这个女人全程只顾着吃点心,回嘴用的词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
这不是迟钝,这是根本没把她们放在眼里。
“你别以为谢妄渊能护你一辈子。”宋岚的声音沉下去,客气全没了,“他连谢爷爷的面子都不敢驳,你算什么东西?”
黎枝拿起第三颗马卡龙,转身背对她们,朝嫡系席走回去。
“黎枝,我在跟你说话!”
宋岚的声音追过来,尾音带着颤。
黎枝没回头。
沈祈跟在她身侧,嘴角那点弧度又翘起来了,这回没压回去。
黎枝在嫡系席坐下,把马卡龙咬开,金箔碎在舌尖上。
宋岚站在原地,端着酒杯的手在发抖,旁边几个女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开口。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忽然闪了一下。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灯光暗了半秒,又亮回来,比刚才更刺眼。
紧接着,宴会厅最深处的那扇侧门被推开。
两排穿黑色制服的管家鱼贯而入,在主桌高台两侧站定。
管家队列的最后面,一根紫檀木拐杖点上大理石地面。
声音不重,整个宴会厅却齐齐安静了下来。
黎枝手里的马卡龙停在嘴边,抬眼看向高台方向。
宋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得笔直,攥着酒杯的手终于不抖了。
她等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