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着。”
温稚说这话的时候,笔尖正好戳在草稿纸的句号上。
她没等来宋清,先等来了第二天的中央大礼堂。
九点整,风纪委员会学期专项,特招资格复核答辩。公告是前一天夜里十一点挂的,落款比平时多了一行,校董会监督列席。
礼堂正门上方拉了横幅,旁听席坐了七成,全是拿着旁听证来的各系学生。
列席代表的座位设在主考侧前方。谢成峰,谢家旁支堂兄,校董会里坐了七年,双排扣西装,金丝眼镜,笑纹堆得恰到好处。
他的公文包里躺着一份东西,红头,盖章,清退决议书,只差一个填名字的空格。
这题他备了三天。
从太子爷把车队开进校门那天起,他就开始备了。失联那十四天,元老会接管权限,他是副署签字的人之一,第三席牵的头。权限一夜被收回,沈家二房三房的通行名单当场清零,签过字的每一个人都在等刀落。
他必须证明自己有用。动黎枝他不敢,动黎枝罩着的人,是最便宜的投名状。
昨天下午,后街那场直播他从头看到尾。产权变更,代管人,三十个镜头。黎枝在给温稚铺路,铺得清清楚楚。
那他就把路挖断。
程序合规,校董列席,专项质询,天经地义。题面是他从一份降密文件里抠出来的真账,答不上,就是能力造假,特招舞弊,清退顺理成章。
答上了?
不可能答上。
九点十分,楚明迦入座主考位,评分表码成整齐一摞,条例册翻到折角那页,胸前的铭牌擦得发亮。
温稚站在台下第一排,帆布包的带子勒着肩,那本精算模型的书脊又缠了一层胶带。
贵宾席在侧边,两张椅子,只坐了一个人。
黎枝翘着腿,大衣搭在扶手上,低头欣赏自己的指甲。前天涂的豆沙色掉了半个角,她用拇指盖住,松开,再盖住。
她是被请来的。考核名单昨天夜里送到休息室,第一页,旁听,贵宾席。
谢成峰三个字,她在谢氏旁系的架构图里翻到过。
签字的坐不住了,先挑软柿子捏。她来,不为别的,温稚卡里还躺着她三倍杠杆的本金,这颗棋子不能折。
九点半,考核开始。
前三题都在课程范围内。精算模型适用边界,样本偏差修正,风险敞口计量。
温稚作答,语速不急不缓,公式脱口而出,末了还带一句出处,第几版教材第几章。
楚明迦在评分表上落笔,一行一行,公事公办。
旁听席有人小声嘀咕,说这特招生的底子,比正式生还硬。
谢成峰等的就是这句。
“暂停。”
他起身,皮鞋跟在大理石上磕出一声脆响。
“校董会依据监督条例,申请加试一题,风纪道德专项,情景分析。”
楚明迦抬眼。“谢董,加试题需提前报备。”
“昨晚挂公告的时候,就报备过了。”谢成峰呈上一份加密文件,动作不紧不慢,“题目来源合规,涉密等级已按学生答辩标准降级。”
投影亮起。
某军工集团零部件采购链,一级供应商三层转包,两家离岸壳公司对倒结算,跨三个币种,账面轧平,审计追踪在第三层断裂。
两问。一,资金从哪条缝里套走的,套了多少。二,若经手人是在校学生,风纪与道德层面,责任如何认定。
礼堂静下来。
懂行的人都看出来,这已经超出了风纪题的范畴。军工两个字钉在题头,谁碰谁沾腥。
楚明迦的目光在题面上停了两秒。
她昨晚就收到了风声。题目合规,她拦不住。可题里那家军工集团的原型是谁,全礼堂只有她清楚。此刻她一低头是泄露,一阻拦是包庇,只能坐着。
温稚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扫过投影,三秒,转包层级过了,币种对上了,三条结算路径在脑子里同时铺开。
然后她停住了。
答案她有。可军工两个字拦着。楚氏的供应链,楚明迦就坐在两米外。当众拆开这层账,是答对了题,还是当着主考官的面掀了她家的桌。
温稚抬眼,看了一眼主考位。
楚明迦坐得笔直,笔帽都没拧开。
答辩计时在走。超时十秒,记一次失误。十五秒,两次。
旁听席骚动起来。谢成峰的指腹在文件匣上敲,一下,又一下,笑纹越堆越深。
三次失误,能力存疑,复核转清退程序。公文包里的决议书,就差一个空格。
“怎么,天才也有不会的题?”他开口,慢条斯理,全是体面,“答不上来没关系,校董会给时间。”
“或者换个方式验证。调温同学过去两年所有答卷的原始数据,查一查这个满分,到底是怎么来的。”
贵宾席上,响起一声哈欠。
不大,却在整个礼堂的安静里传得很远。
所有人扭头。
黎枝换了个坐姿,把玩到一半的指甲吹了吹,抬眼看投影,一脸被打扰了睡觉的不耐烦。
“这种用三次汇率对冲就能算清的烂账,还要讨论多久?”
礼堂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谢成峰眯起眼。“黎小姐懂这个?”
“我不懂。”黎枝掏了掏耳朵,“我就是好奇,小学奥数难度的题,值得校董会开专项?”
“三次,汇率,对冲。”她朝台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温稚,听懂了吗,别浪费我时间。”
温稚抬起头。
三次。汇率。对冲。
卡住的那条路,咔哒一声,通了。
她重新看向投影,这一次,目光直接落在第三层的断裂点上。
“报告主考官,可以作答。”
她走上前两步,站到投影侧边。
“三层转包是幌子,真正的套利口在币种错配。三个币种的结算周期被人为错开,第一层走即期汇率,第二层挂远期,第三层用掉期锁定。”
“汇率差被三次对冲层层放大,对冲合约的对手方,是那两家离岸壳公司自己。左手签约,右手平仓,自己跟自己对倒。”
“账面因此轧平,实际资金从掉期保证金的池子里走。审计追踪断在第三层,因为第三层的合约,根本没有真实贸易背景。”
“金额,按题面三年流水倒推,套走部分占结算总量的百分之七点四,误差不超过零点三。”
“第二问。”
温稚看向主考位。
“在校学生若经手此类结构,风纪责任在明知与放任,道德责任在第一层签字的那一刻就已经成立,后面的链条再长,也洗不回去。”
“答完了。”
礼堂静了三秒。
然后是旁听席上拦不住的抽气声,一片连着一片。
楚明迦低下头,拧开笔帽,在评分表上落字。笔尖划得重,纸面沙沙响。写完,她把糖块用舌头顶到齿间,咬碎了。
嘴角的线被低头的动作扯平,没让第二个人看见。
前排一个金融系助教念叨出声。“三层结构,五分钟,口算。这套拆解逻辑拿出去,够进四大培训部的案例库。”
有人站起来想看清投影,被人拽住袖子,又坐下,嘴里念念有词地按计算器验那个七点四。
谢成峰站在原地。
他手里这页悬账,楚氏内部审计追了半年,前后三拨人接手,两拨半路被调走。题目降密降了三版,才敢搬进学生答辩。
全世界能拆开这层账的人,他数得出来,不超过五个。
个个锁在楚氏的保密协议里。
而此刻,一个帆布包上缠着胶带的特招生,站着,五分钟,口算。
答案分毫吻合。吻合到,只有真正见过这份账的人,才知道这份吻合有多可怕。
他准备好的清退决议书躺在公文包里,红头,盖章,空格空着。
后背的衬衫贴上了皮肤。
温稚的答案是谁递的路,他听得明明白白。三次汇率对冲,六个字,从他左前方的贵宾席飘下来的。
黎枝。
黎枝怎么会懂楚氏的账。
这个问题他不敢往下想。往下想,就要想到那个把整个元老会按在地上的人。
“不可能!”
谢成峰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大理石上刮出刺响,一掌拍在桌沿,文件匣跳了半寸。
“这道案例是内部审计都没结的悬账,降密文件全城不超过十份,你一个学生,凭什么张口就答!”
“温稚,你背后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