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宋氏物流跌停给您看。”
温稚把这句话留在顶层休息室,下午两点整,人已经系好围裙,站在后街咖啡店的吧台后面。
这家店开在后街拐角,门脸不大,胜在安静,靠窗一排座位底下插满接线板,是平民学生的自习圣地。
温稚周一三五在这里兼职,时薪二十二,包一杯员工特调。
她先把四张桌面擦完,玻璃抹到逆光找不出印子,又把糖罐补满,才坐进惯常的老位置,摊开题册。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一封电子托管文书。
发件方是一家离岸信托,托管物一栏写着后街十四号至二十二号整幅地块,代管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落款时间,下午一点四十一分。
温稚把文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倒回去读了一遍。
全款,溢价百分之二十一,过户已完成。受益人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
黎枝。
她的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这家店她兼了两年职。上午,宋家的清退令刚被当众撕掉。下午,这块地就换了主人。
礼是顺手送的,防才是正经的,给她和妈妈留一处宋家的火绕不开也烧不着的地方。
心算从来不慢的她,很快又算出了另一层。溢价百分之二十一,现金,接宋氏急着出手的资产,这笔账的另一头,连着她上午刚建满仓的三倍杠杆。
哪有金主这么送礼的。
送的是弹药。
她还没来得及发问,门口的风铃响了。
先进来的是两只黑色皮鞋,擦得能照出灯影,踩着地板走到店中央站定。
宋清跟在后头进来,米白色套装,珍珠耳坠,颈间那条项链,标价够温稚妈妈做一年半透析。
保释期第七天。她出门有车,进店有人开道,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官司在身的自觉。
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排场一半是真,一半是撑。今早出门,司机绕开了三条有记者守着的街。
中午,何蔓拍的视频送进了她手机,配文只有一句,黎小姐让她学习学习什么叫排版。
她当时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出一声响。
宋清的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靠窗那片趴着刷题的脑袋上。
今天上午,宋氏物流跌了四个点,质押警报响到第三轮,家里连夜开会,会议纪要上没有她的名字。
她需要一件小事,一件当众的、干净利落的小事,证明宋家还是宋家。
清退令被撕,那是头一回丢脸。这一回她亲自出手,把后街这块地攥回来,把姓温的特招生连根拔出去,里外都交代得过去。
店长从吧台后绕出来,围裙都没解,腰弯成一张弓。
“宋、宋小姐。”
“这条街的产权,昨天还挂在宋氏名下。”宋清没看她,“今天我来收铺。”
她抬了抬下巴,保镖把一份解除租赁通知拍上吧台,牛皮纸袋,红章。
“租约到期,宋氏决定不再续约。两个小时,清场。”
店长的脸白下去,扭头看了温稚一眼,又飞快低回去。
温稚合上笔帽,慢条斯理把题册挪到一边。
“宋小姐亲自跑一趟,就为了赶两个钟头的租客?”
她站起身,去解围裙的带子,“我在这家店兼了两年职,头一回见房东这么勤快。”
宋清的目光落到她脸上,从刘海扫到围裙口袋,嘴角往下撇。
“温稚,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的兼职,你的奖学金,你妈妈病房外那条走廊,哪一样经不起宋家一句话。”
“上午那出没演成,我亲自来,是给你留体面。”
“自己走,卷铺盖走,别劳动保安。”
靠窗那排,翻书声停了几页。
温稚垂下眼,把围裙叠成方块搭上椅背。她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正停在那封托管文书上。
“通知,我看看。”
宋清示意保镖递过去。
温稚接过来,从头到尾看完,然后把通知翻面,背面朝上,端端正正摆在桌面中央,像摆一张考卷。
“通知是真的。产权,是旧的。”
她把手机转过去,屏幕正对宋清。
不动产登记变更记录。后街十四号至二十二号,整幅地块,今日下午一点四十一分完成过户。全款,溢价百分之二十一。受托代管人,温稚。
宋清俯身去看。
看清代管人那三个字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断了一拍。
“伪造的。”她直起身,项链晃了一下,“一份学生端出来的破截图,也配……”
“登记号在屏幕最下面,欢迎现场核验。”温稚用指腹点了点屏幕下沿,“宋氏法务今天上午九点盖的过户确认章,税款十点缴清,缴款凭证我留了底。”
“一个上午,走完通常两周的流程。宋小姐,是贵司法务勤快,还是你家里的人在急着卖?”
宋清的呼吸断了。
温稚的笑意加深了一点,语速放得又轻又慢,像在报一组再普通不过的数字。
“急着卖的东西多了,一块地而已。我顺手查了查,宋氏物流上午跌四个点,质押警报响到第三轮。”
“这个节骨眼,这块地挂在谁名下,谁就得跟着一起进查封名单。”
“你们卖得急,我们买得也急。急买急卖,各取所需。”
店里的空气静了两秒。
宋清盯着屏幕上代管人那一栏,指甲掐进掌心。
她是来收铺的,是来踩着特招生的肩膀给宋家找回场子的。结果一纸产权变更迎面砸过来,砸碎的是她保释期里撑着的最后一副名媛架子。
家里管事的说这是块废地,越早出手越好。没人告诉她,接盘的是黎枝。
更没人告诉她,黎枝转手就把地挂到了温稚名下。
“抢过来!”她听见自己的嗓音在抖,“把她的手机抢过来,这个登记有造假嫌疑,我要申请复核!”
两名保镖对视一眼,朝温稚走过去。
靠窗那排,翻书声齐刷刷断了。
三十几个脑袋从题册后面抬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手机解锁声。
三台,八台,十六台。
镜头齐齐对准吧台这一小片地方,有人连支架都来不及架,双手横屏捧着就开录。
靠窗第三张桌,两个考研的学长把平板立起来,屏幕上网课的讲课声都没舍得关。
离吧台最近的眼镜男生先开口,手机举得四平八稳。
“直播间开了,三个平台,当前在线四千二。”
“宋小姐,需要我念一遍强制清场的法律后果吗?顺便给线上四千位证人一起普及。”
旁边扎马尾的女生接话,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我给一家律所的普法号做直播,今天这期的标题我都想好了。”
“财阀名媛现场收铺,翻车实录。”
两名保镖停在半路,手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弹幕滚起来。
【这不是上午撕清退令那家?】
【宋氏的,保释出来那位吧】
【代管人温稚,家人们,恶毒千金真的在养平民学霸】
【在线破万了,速来】
宋清一个字一个字看完那条破万的弹幕,后槽牙咬得发酸。
出门前,公关团队给她划过底线,八个字,不出镜,不发声,不冲突。
现在三个平台同时开着,标题已经有人在拟。保释听证会上律师的原话跟着浮上来。宋小姐,这个节骨眼,一段视频就能把您送回去。
她抬手,把保镖悬着的那只手按了回去。
“好,很好。”宋清直起背,一寸一寸把名媛的架子重新码回身上,“温稚,算我看走眼。”
“一块地而已,黎枝买得起,就当宋家送她玩。”
她拎起包转身往外走,高跟鞋的声响又急又乱。走到门边,拉开门,又停住,回过头。
“温稚,替我谢谢黎枝买地的手笔。”
“也请你转告她,树大有风。”
“等她玩腻的那一天,我让你跪着把这间店的地面,擦干净。”
门摔上,风铃疯响,玻璃嗡了很久才停。
满店的人还没回神,温稚已经坐回窗边,摊开题册,拧开笔帽。
“记好了。”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