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见了吧,本小姐的人缘,可比你们想的好多了。”
这句话说完不到十八个小时,报应先一步上了门。
报应没找黎枝,找上了第一教学楼公告栏前的温稚。
上午九点五十,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学生会干事方启踩着梯子,把最后一张盖章文件抹平,退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特招生清退预告,学分未达标,按条例办理。”
他念完一遍,围观的人群炸开一层议论。
“温稚?就是那个拿全额奖学金的?”
“她也能不达标?”
“特招生嘛,怎么进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查出来不奇怪。”
人群边上站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生,何蔓,宋清的贴身跟班。
她举着手机录像,镜头稳稳对着公告栏,嘴角翘着收不住。
宋小姐进保释程序前交代过,特招生是宋家立威的第一块踏板,踩下去,外头才知道宋家倒了半边,照样动得了圣赫尔弥斯的地皮。
视频拍完发过去,正好给里头那位解解闷。
这场戏,她等了三天。
“让让。”
人群被人从中间挤开,温稚抱着半人高的一摞书钻进来,帆布包的带子勒进肩缝,最上面那本精算模型的书脊上缠着三层胶带。
她仰着头,把公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白了一层,手指搓着书皮,搓到指腹发红。
绩点全系第二,上学期精算实务满分,学分认定表她自己核过三遍。
未达标三个字,从哪个角度都扣不到她头上。
“这份公告有问题。”
她一开口,人群静了一拍。
“教务条例第十一条,清退预告须提前三十日公示,附学分认定明细,送达本人签收。”
她的手指定在落款的日期上。
“这张公告今早才贴,明细是空的。”
方启扶了扶眼镜,端出公事的腔调。
“流程问题由教务处解释,特招生无权质询。”
“我是被清退对象,我有权。”
“你有没有权,不归我管。”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跟干事背条例呢,书呆子就是书呆子。”
“她数学再好有什么用,宋家要清人,教授都拦不住。”
“我赌她连违约金都掏不出来。”
温稚的手指还在搓,搓得书皮沙沙响。
她不缺那一纸条例,她缺的是钱。
妈妈的透析一次四千二,奖学金断一天,账本上就多一个窟窿。
退学两个字砸下来,她背了两年的公式一夜作废。
“挺好笑吗。”
一个女声从人群外插进来,不高,却把笑声齐齐斩断。
人群自动裂开一条道。
黎枝踩着浅灰短靴走过来,羊绒大衣的下摆扫过众人的裤脚,脚踝上一线铂金光。
方启脸上的笑收在半路,腰先弯了下去。
“黎、黎小姐。”
黎枝没理他,径直走到公告栏前,仰头把清退令看了一遍。
看完,她皱起眉,退后半步,又看了一遍。
“这排版谁做的?”
方启愣住。
“行距挤得能夹死苍蝇,标题黑得像锅底,边距是歪的,公章盖在句号上。”黎枝一条条数,“贴出来污本小姐的眼。”
“黎小姐,这是教务处批的公告。”
“教务处批的是内容,没批它丑。”
黎枝抬手,把整排清退令从公告栏上撕下来,一张,两张,撕得干脆利落。
何蔓的镜头跟着她的手转,心里发紧。
宋家的算盘,是借学生会的手清掉特招生,杀鸡儆猴,全程不留声。
可黎枝当众撕公告,性质就变了。
教务流程走不到这一步,这是打脸,当着全校的面,打宋家的脸。
视频拍到一半,她的拇指悬在录制键上进退两难。
删了可惜,留着,万一传回宋小姐耳朵里,第一句就得问是谁拍的。
“拍啊。”黎枝偏过头,冲她的镜头扬了扬下巴,“拍完发给你们家宋清,让她在保释室里也学习学习,什么叫排版。”
何蔓的后背窜过一道凉气,手机差点脱手。
“黎小姐说笑了,我这就删。”
“删什么,留着。”黎枝转回去,把撕下的公告揉成团,扬手撒了一地,“撒得挺匀。”
满地白花花的纸团滚到众人脚边。
方启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一个字都不敢接。
谢氏刚把沈家二房三房剔出局,全校都知道这位黎小姐如今在太子爷跟前是什么分量。
他今天要是敢吭一声,明天写检讨的就是他。
“温稚。”
“在、在。”
“捡起来,一张都别少,送到我休息室。”黎枝掸了掸袖口,“本小姐要留着当反面教材,丑到这个地步的公文,贴出来算事故。”
人群齐刷刷看向温稚。
围观的人心里各有一本账,方才还等着看特招生卷铺盖,这会儿全哑了。
让清退对象给恶毒千金捡纸屑,这走向超出了所有人的剧本储备。
有人小声嘀咕,说黎枝这是把温稚踩进了泥里。
也有人盯着满地纸团发怔,那些纸团原本是宋家贴的清退令,如今成了垃圾,得由温稚亲手收走。
到底谁踩了谁,一时竟没人算得清。
温稚弯下腰,捡起第一张。
第二张。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只有抱书的那条手臂绷得笔直。
捡到第七张,她的指腹碰到纸团里一个熟悉的公章印。
呼吸慢了半拍。
黎枝骂的每一个字都在损人,损的全是宋家。
方启不敢拦,何蔓不敢拍,围观的不敢出声,这位黎小姐站在宋家的刀口上,把刀折了。
“愣着干什么。”前头的人已经走出五米,头也没回。
“马上。”温稚把纸团拢进怀里,抱紧了那摞书。
人群让出一条道,黎枝踩着铂金链的碎光往教学楼走,走出十几步,停住。
“对了。”
她回头,目光越过温稚,落在何蔓脸上。
“回去告诉宋清,保释金省着点花。”
“三十七亿的窟窿捂了一年,捂不住的。”
何蔓脸上的血色一路褪干净。
三十七亿这个数,宋家对外咬死不存在,对内碰得到账目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黎枝报得面不改色,像在报菜名。
她攥着手机退进人群深处,退到没人注意的角落,才敢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这消息今晚必须送到宋小姐手上,晚一个小时,她都可能被灭口。
公告栏前的人群散得七零八落,方启蹲在地上,望着被捡空的墙面发怔。
清退令没了,宋家的差事黄了,而全程没有任何人挑得出黎枝一个字的错。
她从头到尾,只骂了排版丑。
“黎小姐,送上去之后呢。”温稚抱着书和纸团,小跑两步跟上。
“顶层,你自己长眼睛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