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稚,你背后到底是谁!”
这一嗓子在中央大礼堂响了很久,久到保安上台请人,台下才慢慢回过神。
散场后,谢成峰在校董休息室独坐了半个小时,面前的茶凉透了。
半个小时里,他想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温稚背后有人。能把楚氏级别的悬账递到一个特招生面前的人,手伸得比他想象的长。
第二,敢递这种账的人,全城一只手数得过来,个个他惹不起。
第三,昨天后街那块地,全款,溢价百分之二十一。买家的现金,多得发烫。
三件事串成一条线,线的尽头站着一个人,他连名字都不敢在心里念全。
查账要走审计,走法务,最少两个月。他等不起两个月。
他想起旁支做地产起家的老路子,手黑的人,从来不缺。
问出来就行。只要问出那些账目的来路,他手里就攥上了谈判的筹码,跟谁都还能谈。
他给自己找好了说辞,这不算动手,这算请教。
下午四点五十分,一封邮件进了温稚的备用邮箱。落款学生会教务处,内容是质询材料补充签字,地点,中央大礼堂B2层,校董专用通道。
邮件在邮箱里躺了不到一分钟,副本先一步躺进了另一台终端。
沈祈的终端。
他当时正在车里给一份手办新品打灯,看了一眼发件路由,把美工刀插回去,拎起了外套。
“太子爷的货,又有人伸手。”他摇下车窗,吩咐后座,“去学校,把特别勤务组都叫上,快去慢回。”
五点三十分,B2层。
温稚推门进来的时候,感应灯只亮了一半,坏掉的那一半,大半年没人修。
帆布包挎在肩上,包带勒着那本缠了三层胶带的精算书。那封邮件她看了两遍,落款公章的字号,比标准的小半号。
她没回,也没报备,还是来了。
包最里层躺着一部按键的旧手机,能定位,一键拨给三个人。这是她入学第一周就备下的东西,穷人家的孩子,出门先想退路。
走到通道拐角,一辆黑色商务车横在坡道口,车牌糊着泥。
车门滑开,下来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把路堵严实了。
“温同学。”前头那个笑得很客气,“车里有位先生,想跟你聊聊账目的事。聊完就送你回来,绝不耽误晚课。”
温稚停在原地,手插进包里,拇指搭上旧手机的侧键。
“哪位先生?校董问询要走流程,预约单号多少。”
后头那个失去耐心,两步跨过来,手朝她的包抓过去。
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整个B2的灯,全亮了。
立柱后面,人影一个接一个走出来,黑色制服,十来个,把通道两头堵死。为首那人边走边卷袖口,另一只手拎着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两部手机和几页打印纸。
“预约单号?”来人把证物袋晃了晃,“谢董发的邮件,公章字号小半号,这份手艺,骗骗大一新生都勉强。”
沈祈从立柱的阴影里踱出来。
发型照旧根根分明,风衣熨线笔直。他在离商务车五米的地方站定,从内袋摸出除菌喷雾,对着面前这段通道隔空按了两下,雾面在灯下散开。
“这地方多久没打扫了。”他皱着鼻子环视一圈,“灯坏一半,地上全是油,车还套牌。体面人做这种事,连排场都不讲究。”
被堵在车边的两个保镖脸色齐齐变白。后头那个想往车尾退,四条胳膊已经把他别到了身后。
前头那个转身要跑,跑出两步,被按在了引擎盖上。
“等等。”沈祈抬手,“先消毒。”
他围着商务车转了半圈,对着门把手、引擎盖、车牌,挨个喷除菌喷雾,喷完把瓶子递给身后的人。
“你们也喷。套牌车不知道之前拉过什么,碰完都得喷。”
手下人手一瓶,喷得仔仔细细。
引擎盖上,那个保镖被按得脸贴着车漆。
沈祈蹲下来,隔着半米跟他对视,笑得客气。
“我数三个数。你们老板今晚在哪个包间,见了什么人,给了多少钱,说清楚。”
“一。”
保镖咬着牙,不吭声。
“二。”沈祈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像要把刚才沾上的空气拍掉,“算了,我今晚赶工期,没空陪你耗。”
他朝手下点了点头。
“关节,先来两个。”
咔。
咔。
两声闷响,前后不超过三秒。引擎盖上的保镖嚎了出来,两条胳膊软软垂下去,人在车盖上挣成一只虾。
沈祈退后半步,往自己面前的空气按了一下喷雾。
“嚎什么呢,堵上。”
纸团塞过去,嚎叫变成呜咽。
商务车的后门被拉开,谢成峰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出来,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双排扣西装崩掉了一颗扣子。
他没敢挣。刚才那两声咔响,把他的胆子全卸在了车座上。
“沈助理,误会!”他的话劈了,“我今天约温同学,是学术合作,学术交流……”
“学术。”沈祈重复了一遍,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屏幕上一个视频通话正在接通,“巧了,我们也正想跟谢董聊聊学术。”
“你发进温稚备用邮箱的邮件,IP路由,雇的人,套的牌,一样一样,全在这个袋子里。”
他把证物袋举到镜头前,端详的角度,像在展示刚拆封的新品。
说实话,他有点心疼今晚那盒限量。
视频接通了。
屏幕那头光线是暖的,庄园阳光房的玻璃顶上映着晚霞。谢妄渊陷在藤编椅里,袖口挽起,小臂内侧一圈绷带露出个边,手里端着半杯红酒。
“她今天在礼堂坐了多久?”
开口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沈祈答得熟练。“从九点半坐到答辩结束,中途打了一个哈欠,喝了半杯果汁。”
“嗯。”
谢妄渊垂眼看了看杯中的酒,这才像记起正事。
“说。”
沈祈把镜头转过去,对准谢成峰,又对准引擎盖上呜咽的两条汉子,最后转回来。
“谢董下午给温稚发邮件约谈,地点挑了没监控的B2,车套牌,人带了一对。我们按绑架未遂收的网,证据装了满满一袋。”
“按谢氏的规矩,怎么处置,您示下。”
屏幕里,谢妄渊的视线落在镜头上。
“他在接管协议上,签的是第三个名字。”
谢成峰的腿一软,架着他的两只手都跟着往下坠。
“是临时的!妄渊,临时的!”他抢着开口,一字一颤,“当时局面乱,元老会逼着签的,老爷子都知道我的立场,我对你,从来……”
“三家夜总会。”
谢妄渊打断他。
“城东那三家,流水最干净的。明天办过户,转给黎枝。”
谢成峰愣在原地。
那三家店,是他名下最后一块进账稳当的产业,一年流水十几个亿。
“妄渊,夜总会?”他的嘴唇哆嗦起来,“给她?一个学生要夜总会干什么,这不合规,这不……”
“她前天说,大学城到了晚上没地方去。”
谢妄渊把酒杯搁上扶手,视线第一次正对着他。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合同让沈祈送过去。签字的时候想清楚。”
“下一个装进证物袋的,就该是你的名章。”
谢成峰张着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能搬出来挡一挡的东西,席位也好,账目也好,在那双眼睛面前,全成了摆设。
屏幕里的人重新端起酒杯,端得纹丝不动,看不出这是个几天前刚从海里捞上来的人。
“没了就挂了。”
沈祈收起手机,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谢成峰。
他把双手认认真真喷了一遍,指缝都没放过,用纸巾擦干,连纸巾一起封进随身的小袋子。
然后他蹲下来,跟谢成峰平视,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没什么温度。
“谢董,转让合同明早九点,送您办公室。”
“签字的时候,手别抖。”